紫玉葫芦的金线还缠在丹炉底部那道裂痕上,像根活的藤蔓,微微搏动。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空气被压扁的声音。萧云谏盯着那点微光,手心又开始出汗,不是怕,是觉得不对劲——这葫芦从娘手里传下来那天起,就没主动干过什么事,今儿倒好,自己跑出来认亲了。
他正想伸手碰一碰那金线,忽然听见“滴答”一声。
低头一看,血。
一滴黑血从裴玄镜左袖口渗出来,砸在地砖上,冒了股青烟。
裴玄镜没动,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皮也没掉,可眼神变了,像是冬天井口结的那层薄冰,看着干净,底下全是死水。
“拜你所赐。”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账本,“这手臂,再也炼不了丹。”
萧云谏眉毛一挑。这话听着像骂人,可怎么品都有点歪——他啥时候动过你胳膊?又不是去你家偷鸡摸狗被夹了手。
但他没急着怼,反而眯眼盯着对方那只手。袖子遮了一半,露出来的手腕灰白僵硬,指甲发黑,腕骨上那道疤……怎么越看越眼熟?
脑子里“啪”一下,蹦出个画面:裴世安举着块破铁疙瘩,在他洞府门口晃来晃去,嘴上喊着“师尊!这是我爹当年用的丹炉!可惜炸了!”,边说还边笑,“听说是因为抢我一块捡来的破玉去炼丹,结果雷劈下来,整条胳膊差点废了,后来靠根怪丝线吊着才活下来……”
当时他还笑裴世安蠢:“你爹堂堂摄政王,图你个破玉?”
现在想想,那哪是破玉。
那是残玉。
而眼前这只烂手,就是当年挡雷挡下来的。
萧云谏猛地抬头,目光钉在裴玄镜脸上:“你当年,拿半块残玉去硬接丹雷?”
裴玄镜眼皮都没眨:“哦?你也知道这事?”
“你儿子告诉我的。”萧云谏冷笑,“就那个天天举牌子跪我门口、自称‘丹痴’的傻小子。他说你抢他宝贝,结果把自己炼废了。”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轻了几分。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被自家儿子当笑话讲,还是讲给仇人听的。
可裴玄镜没怒,反而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僵:“他懂什么?那不是他的东西。那是……命定之物。”
“命定?”萧云谏嗤笑,“你命定了就得拿自个儿胳膊试雷劫?你当天道是你家后院养的狗,说不咬就不咬?”
“不试试。”裴玄镜缓缓抬起那只手,五指张开,像在展示一件战利品,“是夺。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话音刚落,腰间那半块玉珏突然一震,表面浮起一层暗红纹路,和地上熄灭的血阵隐隐呼应。
就在这一瞬,姬无瑕动了。
她一直站在萧云谏侧后方,没说话,也没出手,像个旁观的影子。可此刻,她一步跨前,右手按上自己腰间的残玉。
妖瞳睁开。
赤金双色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是两股逆向旋转的风暴。她没看裴玄镜,而是盯着他腕上的旧疤,目光一寸寸扫过那扭曲的纹理。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划过玻璃:
“这气息……不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玉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不是孤片。”
下一秒,她抬眼,直视裴玄镜:“那半块玉……与我腰间残玉是一对。”
空气凝住了。
连丹炉都不转了。
萧云谏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把辣椒面。他猛地扭头看向姬无瑕的玉佩——月牙形,边缘有锯齿状缺口,背面刻着几道细纹,像某种古老的符印。
再看裴玄镜露出的那道疤——形状、走向、甚至那股说不清的焦灼感,全都对上了。那不是普通伤疤,那是**烙印**,是强行融合异物时,身体留下的反抗痕迹。
他们俩的玉,本来是一块。
“所以……”萧云谏嗓子里有点干,“你拿她那半块,去挡雷?”
裴玄镜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惊,不是怒,是一种……被戳穿的滞涩。他盯着姬无瑕,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药柜,什么情绪都有,偏偏没有后悔。
“你以为我想?”他低声道,“二十年前,皇陵异动,地宫开启,那枚封印丹失踪。我查遍典籍,只找到一句话:‘双玉合璧,可启丹门’。我拿到手时,只剩一半,另一半……被人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姬无瑕:“直到今日,我才知它在谁身上。”
“你疯了。”萧云谏听得直摇头,“为了块玉,把自己炼成这副鬼样子?还拿儿子的东西下手?”
“不是为了玉。”裴玄镜声音沉下去,“是为了命。我这一生,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写好的。我不想再当棋子。”
“那你也不该拿丹雷试手!”萧云谏火气上来,“你知道多少人想炼八品丹都得提前祭祖烧香?你倒好,拿命格当赌注,输了就把烂摊子甩给下一代?裴世安那破炉子,就是你当年炸出来的吧?”
裴玄镜沉默。
这一沉默,等于认了。
萧云谏气得想笑。他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忽然觉得滑稽。什么摄政王,什么权谋算计,在丹道面前,不过是个走火入魔的莽夫。
“你知不知道最可笑的是啥?”他咧嘴,“你拿残玉去挡雷,以为能掌控它,结果呢?反噬把你左手废了,丹道断了,连碰药材的资格都没了。你现在一身修为,靠的是傀儡丝续命,是魔族血契吊着,根本不是正经炼出来的!你算什么丹师?你就是个……炼废品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