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篓还在发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萧云谏手心全是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口破篓子。刚才那一圈横扫,他几乎把全身力气都砸进去了,现在两条胳膊跟被抽了筋似的,软得抬不起来。可更让他心惊的是篓子里的东西——不是草药,不是废渣,是十倍于先前的怨魂,全被吞了进去,连个嗝都没打。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筐,还是个无底洞?
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裴玄镜,脚底却没动。他知道现在不能退,一退,气势就垮了。可他也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药篓表面那些裂纹状的光痕越扩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要破壳而出。
“有意思。”裴玄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设九转噬魂阵三年,拘了十七道精魄,你一个背药的,竟能一口吞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血纹随之亮起,黑珠残骸仍在嗡鸣,余下的阴气如雾翻涌,隐隐又要聚形。
萧云谏咬牙,正准备再抡一次药篓——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热。
不是伤处作痛,而是心脏位置,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片。一股滚烫的气息从心脉直冲识海,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响起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仿佛来自梦里。
【别压它。】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一句话。
紧接着,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原本紧绷的劲儿忽然松了。他本能地顺那股力道一放,体内气息竟自动沿着某种陌生路线流转起来,一圈下来,手上的药篓震得更厉害了。
“你做什么?”裴玄镜眼神一凝。
萧云谏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重新洗了一遍,药篓那边传来的灼热感不再刺痛,反而有种……熟悉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娘熬药时掀开锅盖的那一瞬。
然后,篓子动了。
它自己腾空而起,悬在他头顶三尺,剧烈颤抖,表面光痕交错成网。下一秒,形态开始扭曲拉长,竹篾般的结构融化又重组,炉脚自生,炉耳自现,最后定型为一座半透明的小鼎,通体泛着青灰色光泽,炉身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古老纹路。
那些纹,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它们缓缓流转,像星河倒映在水面,又似有龙影在其中游走。空气里飘出一丝极淡的药香,闻着像陈年老参混着雷击木的味道,但更深的地方,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
密室一下子安静了。
连地上的血阵都停了转动。
萧云谏仰头看着那鼎,嘴巴微张。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想骂人。
“我靠,你早能这样?那老子天天背着你爬山采药的时候你怎么不显摆?非等我快被人炼成丹才变身?”
话音未落,眉心突然一烫。
两团赤金色的光点凭空浮现,紧接着,一道虚影从他天灵盖窜出,四爪蹬空,尾巴一甩,稳稳落在半空丹炉边缘。
“哈哈哈!老伙计,原来你藏在这儿!”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股欠揍的得意劲儿。
萧云谏差点没站稳。
“你?!”
那是一只狐狸模样的魂体,通体半透明,双瞳赤金,毛茸茸的大尾巴卷着一团跳动的火焰。它根本没理萧云谏,整个身子扑向丹炉,一头扎了进去。
轰!
炉纹骤然亮起,光芒暴涨,一圈无形波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残留的黑雾尽数蒸发,墙角锁链叮当落地,连地上血阵都裂开几道缝,彻底熄了火。
整个密室,干净了。
裴玄镜站在高台之上,脸色变了。
他不是吓的,是认出来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一句,左手猛地缩进袖中,右手死死掐住那根傀儡丝线,指节发白。
他当然不可能不认识这个炉子。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偷翻祖上传下的《窃丹录》时,就在残页夹层里见过一幅图——画的正是这么一口鼎,底下写着五个小字:九转乾坤炉。
传说中,丹帝炼尽天下万药,最后一炉炸碎虚空,肉身湮灭,唯留此炉封印于世,待有缘人重启。
可那是传说。
是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哄小孩的故事。
而现在,它就漂浮在眼前,炉纹流转,龙吟隐现,还他妈自带一只疯狗一样的狐狸在里头蹦跶。
“这是……”他喉咙发干,话卡在嘴边,硬是憋了几息才把名字吐出来,“丹帝的九转乾坤炉?!”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密室四壁。
萧云谏听着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九转乾坤炉?听上去挺唬人,但他怎么从来没听识海里的老头提过?每次突破境界,也就给个“一息凝丹”这种听着像短视频标题的技能,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掌,又抬头看看漂浮的炉子,试探性地伸手:“喂,能下来不?我还没吃晚饭呢,扛不住你这么耗灵气。”
炉子没理他。
倒是里面传来一声哼笑:“急什么?这才刚开始热身。”
是灵狐的声音,但比平时响亮多了,也不再是梦里那种断断续续的低语,而是清清楚楚,带着回音,在密室里来回荡。
萧云谏皱眉:“你什么时候能出来说话了?之前装哑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之前你太菜。”灵狐语气嫌弃,“我要是早点现身,你早被人炼成补气丹了。现在嘛……”它顿了顿,炉纹跟着闪了一下,“你总算有点配得上它的样子了。”
萧云谏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