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把萧云谏眼皮上的光斑晃得一跳一跳。他原本闭目养神,药篓搁在腿边,紫玉葫芦贴着手臂,温温的,像揣着块晒暖的石头。
可就在这时,葫芦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抖,也不是晃,是那种从内里传来的、极短促的一颤,像是有人在壶底轻轻敲了记丹杵。他手指下意识收拢,睁开眼,目光落在葫芦上,又缓缓扫向四周。
没人。
广场那边锣鼓声渐起,弟子们还在忙宴席的事,远处有笑声,有吆喝,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震感不是错觉——识海深处,那缕沉睡的赤瞳灵狐魂体,刚才动了。
它不说话,也不显形,但这一震,就是信号。
他没多想,立刻从药篓里摸出三株草:雪灵草、赤阳藤、沉息叶。这是他这些年采药养成的习惯,不同草测不同气,就像吃饭要分咸淡。他把三株草摆成三角,插进树根旁的土里,又摘了片叶子上的晨露,滴在根部。
草不动。
他等。
半炷香后,沉息叶的叶尖忽然卷了一下,接着发黑,像被火燎过。
成了。
他一把将草拔起,捏在手里嗅了嗅——一股子腥冷味,混着焦灰和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这不是丹房昨夜爆炸留下的残味,也不是地火脉自然溢出的热气,更不是人或兽的呼吸。这是妖气,而且是被人刻意藏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药篓,直奔后山断崖。
路上遇到两个端酒坛的杂役弟子,见他走得急,随口问:“萧师兄,不去看宴席?”
“没胃口。”他头也不回,“先去清个账。”
两人对视一眼,嘀咕:“清账?清啥账?”
“你傻啊,昨夜屋顶炸符阵的人还没认栽呢,能不清账?”
他们笑,萧云谏没听见,也没兴趣听。
他一路穿林过坡,脚程快得惊人。十年山野采药练出来的本事,走崖如平地。不多时,已到断崖边缘——这里正是昨夜丹房爆炸时,地火脉喷涌的位置。地面焦黑一片,裂纹蛛网般蔓延,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硫味。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焦土,一寸寸搜。
十息后,他在一道裂缝边缘摸到了东西。
半张符纸,烧得只剩一角,边缘碳化发脆,但中间纹路尚存。他小心揭起,摊在掌心细看——线条扭曲,笔法阴刻,符纹走势带着一股子倒吸气的寒意,不像正道符箓,反而透着北境魔修常用的“蚀脉引煞”手法。
他眉头一拧。
这种符,青阳宗禁制里没有,外门弟子更不可能接触。能用这种手段偷偷接入地火脉,要么是内鬼,要么……是外面的人搭了线。
他指尖轻抚紫玉葫芦,低声问:“看出点啥没?”
识海静默。
没有回应。
他也不恼,早习惯了。这灵狐魂体傲得很,指点你也得看它心情。但他知道,刚才那一震,已经说明问题。
他从药篓底层翻出另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粒炭屑——昨夜从裴世安派人送来的“特供炭”里偷偷刮下来的。他把炭屑放在符纸残角旁边,掌心微热,一丝丹火缓缓燃起。
炭屑遇火,本该冒白烟。
可它烧起来的瞬间,竟泛出一抹紫烟,转瞬即逝。
而就在紫烟浮现刹那,符纸残角也微微一颤,像是被唤醒。
两者共鸣。
他眼神一冷。
同源之气,同脉之阵。一个用来点火,一个用来引煞,目的只有一个:借丹房地火脉为引,把魔气悄悄渗入宗门核心阵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
这是冲着整个青阳宗来的。
他收起两样东西,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篓夹层。转身下山,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袖口那枚暗金丹炉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在冷笑。
回到执事堂外,他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眼匾额——“律令司行”,四个大字刻得方正威严。
门口守卫认得他,皱眉:“外门弟子,无召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