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从议事堂回来时,日头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上。他手里捏着一张刚盖了宗门印的丹方备案回执,边走边随手翻了下,“焚敌三百步”五个字墨迹未干,像是刚从砚台里捞出来的。
他没急着回洞府,拐了个弯进了侧院的丹室。
这间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筐药材,炉火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橙红,像只半睡半醒的兽。他把回执纸往桌上一拍,解开腰间药篓,开始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三钱青鳞藤、半片云髓芝、还有一小包黑乎乎的炭粉——那是他昨夜从废炉底刮下来的残渣,据说是被赵无极动过手脚的证据之一。
正低头分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有人故意踩得震天响。
门还没开,人先吼上了:“萧云谏!你躲在这儿炼你的破丹,也不怕炼出个自己都救不了的灾来?”
话音落,门“哐”地被人从外面踹开,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
裴世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内门弟子服的青年,左右各站一个,手按在剑柄上,摆明是来撑场面的。
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靛蓝劲装,袖口那枚歪七扭八的丹炉绣纹格外显眼,像是谁喝醉了拿针戳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绷得比铁板还硬。
“我听说你最近炼出不少好东西?”裴世安迈步进来,靴子在地面留下两道灰印,“四品银纹丹,还有那个什么‘见笑丹’——名字不咋地,听着像街头耍猴的道具。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炉台,“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该一个人藏着。”
萧云谏没抬头,手指正把一撮药粉缓缓撒进研钵,动作稳得像秤杆上的秤。
“裴少爷今天是来进货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可惜我没开铺子,不接团购。”
“少给我打哈哈。”裴世安往前逼近一步,袖子一甩,“咱们青阳宗有规矩,高阶丹方需报备共享,以防资源浪费。你一个外门出身的,别真以为靠几炉废丹就能翻身做主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两人立刻应和。
“就是,别仗着炼了几颗灵丹就目中无人。”
“裴师兄说得对,丹道为公,岂容私藏?”
萧云谏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磨药。
“哦?”他轻声道,“那你上次拿去炼‘凝神散’的炉子,是不是也该借我用用?听说炸得只剩半截脚架,现在供在你屋当祖宗牌位呢。”
裴世安脸色猛地一沉。
“你——!”
“而且啊,”萧云谏抬手把研好的粉末倒入炉中,火苗轻轻跳了一下,“你说的那条规矩,前年就被宗主改成‘自愿申报制’了。不信你现在就去执事堂查档,顺便问问他们,为啥去年有人偷抄别人丹方被判罚扫灶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炉盖,用玉钳夹起一块赤红色的火晶石,轻轻放进炉心。
“所以呢?”他合上炉盖,终于站直身子,看向裴世安,“你是来背错规章的,还是来学新规定的?要不我送你本《宗门条例速记口诀》,押韵版的,保你下次吵架不吃亏。”
“你!”裴世安气得往前冲了一步,“你以为你嘴皮子利索就能横着走?我告诉你,我爹是摄政王座下红人,你这点修为,在我眼里就跟灶灰差不多!识相的赶紧交出丹方,不然——”
“不然怎样?”萧云谏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让我猜猜,叫执法堂来抓我?可你忘了,上个月他们刚因强索丹方被宗主训斥,罚俸三个月。你要真想替他们再添一笔记录,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丹炉边缘轻轻一敲。
“再说了,我的丹从来不是用来‘共享’的。它们是用来救人命的。谁需要,我给谁。至于你不认识的人……抱歉,我不熟,也不想熟。”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裴世安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冷笑着扬起下巴:“好啊,很好。你倒是长本事了,敢顶撞我裴家的人。今天你不交方子,这门你就别想关上!”
说着,他猛地抬手,掌心凝聚一团灵力,就要朝萧云谏胸口拍去。
就在他出手瞬间,萧云谏只是微微闭眼。
下一息,一股炽热气息自他体内轰然涌出,如滚水炸锅,直冲屋内三人。
“砰!”
裴世安整个人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上,踉跄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架,几包草药哗啦洒了一地。他身后那两个随从更惨,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像是被火燎了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