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巳时,大明宫含元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殿前广场上却聚集了数十名官员,气氛庄严肃穆。因为今日将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翰林供奉授符典礼。
李白站在队列中,身着青衫,头戴黑色幞头,腰系青绦。这身装扮是按照翰林供奉的常服规制准备的,虽无品阶官服那般华丽,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风姿卓然。只是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周围那些面露喜色、低声谈笑的新晋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这不是荣耀,而是责任,是危险。
“宣——新授翰林供奉李白觐见——”
宦官尖锐的唱名声响起,穿透含元殿前空旷的广场。李白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登上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九十九级台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至高威严。每登一级,他都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贺知章的嘱托,太子的期许,林暖的信任,还有自己“济苍生”的抱负,都压在这看似清贵的“翰林供奉”四字之上。
终于登上殿前平台,含元殿正门敞开,殿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御座上的人影——那不是玄宗,而是高力士。圣人仍在昏迷中,今日的授符仪式由高力士代行。
“臣李白,叩见圣上!”李白在殿门外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高力士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经过空旷大殿的回响,显得格外威严。
李白起身,垂首步入殿内。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大殿两侧站着十余位官员,有宰相李林甫,有尚书左仆射裴耀卿,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紫袍大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警惕。
高力士坐在御座旁的偏座上,身穿紫色蟒袍,头戴进贤冠,手执玉如意,气度俨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白,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李白,你以诗才闻名天下,圣人爱才,特授你翰林供奉之职,侍奉文墨。望你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臣领旨,谢恩!”李白再次下拜。
一名宦官手捧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铺着黄绫,上面放着一枚鎏金铜符,约三寸长,一寸宽,正面刻着“金门出入”四个篆字,背面刻有编号和防伪纹路。
这就是金门出入符。持此符者,可在大明宫、兴庆宫等禁苑通行无阻,虽不能进入寝殿等核心区域,但已比普通官员自由得多。更重要的是,这是身份的象征——说明持符者已经进入了权力的外围。
高力士起身,从托盘中拿起铜符,缓步走下御座台阶,来到李白面前。这个举动让殿中众官员都有些惊讶——按礼制,高力士只需在座上宣授即可,亲自下阶授符,显示了不同寻常的重视。
“太白啊,”高力士将铜符递到李白手中,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枚符,既是恩典,也是考验。禁中重地,规矩繁多,你初来乍到,要多看多学,少言少行。记住,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不能去。”
这话意味深长。李白双手接过铜符,触手冰凉沉重,躬身道:“臣谨记高将军教诲。”
高力士点点头,退回御座旁,朗声道:“礼成——赐酒!”
又有宦官端上御酒,李白接过,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入口辛辣,入腹如火,仿佛在提醒他接下来的路不会平坦。
仪式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李林甫经过李白身边时,脚步稍顿,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难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倒是裴耀卿走过来,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太白,好生做事。翰林院是个清净地,适合你这样的文人。”
“谢裴相勉励。”李白躬身。
裴耀卿点点头,也走了。李白明白,这位以清廉着称的老臣,是在委婉地提醒他:翰林院是清净地,不要卷入朝争。但如今的大唐朝堂,哪里还有真正的清净地?
走出含元殿,秋阳当空,照得汉白玉广场一片刺目的白。李白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金门出入符。铜符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金门出入”四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指尖微微发烫。
从现在起,他就是翰林供奉李白了。
不是诗人李白,不是游侠李白,而是可以出入禁中、接近权力核心的李白。
前方道路,吉凶未卜。
午时,翰林院。
李白持金门出入符,顺利通过层层宫门,来到这座位于大明宫东侧的独立院落。与上次来报到时的清幽不同,今日的翰林院多了几分肃穆——新供奉入值,按照惯例要进行入职训诫。
训诫在正堂举行。堂上坐着三位翰林学士,都是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中那位更是年近古稀,正是翰林院首席学士徐安贞。两侧分坐着十几位翰林供奉,有李白认识的王供奉、刘供奉,也有不少生面孔。
李白在堂下躬身站立,听徐安贞训话。
“翰林供奉,清贵之职,侍奉圣人文墨,为天子近臣。”徐安贞声音苍老但清晰,“尔等需谨记三条:第一,谨言慎行,禁中之事,不可外传;第二,勤勉尽责,诏书制诰,不可延误;第三,洁身自好,收受请托,不可为之。”
这些是套话,李白静静听着。但接下来徐安贞的话,让他心头一紧:
“自即日起,翰林院增设‘侍诏学士’二员,协助本院管理文书,督导供奉学业。凡供奉所撰诗文、所抄诏书,均需经侍诏学士审阅,方可呈送。”
侍诏学士?李白抬眼看去,只见徐安贞身后走出两人。一中年一青年,中年者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眼神锐利;青年者三十左右,相貌普通,但举止干练。两人都穿着深绿色官服,那是六品官员的服色。
“这位是侍诏学士郑虔,”徐安贞介绍中年者,“这位是侍诏学士独孤及。今后尔等学业、考绩,皆由二位侍诏学士负责。”
郑虔、独孤及向众人拱手。供奉们也纷纷还礼,但李白注意到,不少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安。
增设侍诏学士,名义上是“协助管理”“督导学业”,实则是加强控制。尤其是“凡供奉所撰诗文、所抄诏书,均需经侍诏学士审阅”这一条,等于在供奉与皇帝之间插入了一道审查关卡。
这是高力士的手笔,还是李林甫的安排?或者两人联手?
训诫结束,供奉们各自散去。李白被分配到西厢一间值房,与王供奉同室。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历代诏书范例。
“李供奉,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王供奉客气地说,但语气中带着疏离。
“还请王供奉多多指教。”李白拱手。
两人各自整理书案,气氛有些尴尬。李白能感觉到,这位同僚在刻意保持距离——在如今的翰林院,与谁走得太近都可能惹来麻烦。
未时初刻,有宦官来传话:“圣人今日精神稍好,想听新诗。徐学士命李供奉即刻拟《秋日即景》一首,限一炷香内完成。”
这是入值后的第一个任务。李白铺纸研墨,略作沉吟,提笔写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正是那日在花萼楼宴上吟过的《子夜吴歌》。这首诗清丽婉转,既有秋日意境,又暗含边关之思,最是稳妥。
写完后,按照新规,需先送侍诏学士审阅。李白拿着诗稿来到郑虔的值房。
郑虔接过诗稿,仔细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李白:“李供奉这首诗……似是旧作?”
“正是。”李白坦然道,“前次花萼楼宴上所作,圣人当时曾赞许。今日秋日,应景而用。”
“嗯。”郑虔不置可否,提笔在诗稿下方批了“可”字,盖上了侍诏学士的印章,“送去罢。”
李白接过,正要离开,郑虔忽然道:“李供奉。”
“郑学士还有何吩咐?”
郑虔看着他,眼神复杂:“翰林院是清净地,供奉只需侍奉文墨即可。有些事……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问的不要问。明白吗?”
这话与高力士、裴耀卿的提醒如出一辙。李白躬身:“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郑虔挥挥手,“去吧。”
李白退出值房,心中了然。郑虔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保护他——以这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告诉他翰林院已布满眼线,要他小心行事。
将诗稿交给宦官后,李白回到值房。王供奉正伏案抄写一份诏书,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地说:“郑学士找你谈话了?”
“是。”李白坐下。
王供奉停下笔,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郑虔是高力士的人,独孤及是李林甫的人。翰林院里,供奉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两人监视之下。李供奉初来,切记谨言慎行。”
果然如此!李白心中一凛。高力士和李林甫,竟然都在翰林院安插了眼线,而且如此明目张胆!
“那徐学士……”李白问。
“徐老?”王供奉苦笑,“徐老今年七十有三,早就想致仕了,只是圣人一直不准。如今这翰林院,名义上还是徐老主事,实际上……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徐安贞年老体衰,无力制衡两位侍诏学士,翰林院已经成了高力士和李林甫角力的另一个战场。
而他们这些供奉,就是战场上的棋子。
李白沉默了。他想起贺知章的话:“翰林供奉虽无实权,但可出入禁中,作为太子的耳目。”可现在,耳目还没发挥作用,先被人盯上了。
这棋,不好下。
申时三刻,李白完成了一天的值务,准备离宫。持着金门出入符,他故意绕了点路,想熟悉一下宫中的地形和守卫分布。
大明宫规模宏大,殿宇楼阁连绵不绝,回廊复道曲折幽深。李白穿行其间,不时遇到巡逻的禁军和匆匆走过的宦官宫女。每个人都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仿佛背后有鬼追着一般。
这种压抑的气氛,与宫外的长安截然不同。
行至太液池畔,秋日斜阳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残荷枯立,几对鸳鸯在池中游弋,倒给这肃杀的宫禁添了几分生气。李白在池边亭中驻足,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宫中的常客,与圣人吟诗作赋,与同僚唱和酬答。那时的太液池畔,常有文人雅集,丝竹声声,笑语阵阵。可如今,池畔空无一人,只有秋风萧瑟,落叶飘零。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白低声吟道。
“李供奉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白回头,见是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微笑看着他。
“下官李白,不知尊驾是……”李白拱手。
“在下吴筠,集贤院直学士。”官员还礼,“久仰李供奉诗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吴筠!李白心中一动。这位可是当世有名的道士兼文人,精通道法,通晓诗文,深受玄宗赏识,常被召入宫中讲道谈玄。更重要的是,吴筠与贺知章、张九龄等清流交好,与李林甫、安禄山等人素无往来。
“原来是吴学士,失敬失敬。”李白态度恭敬。
吴筠走到亭边,与李白并肩而立,望着太液池:“李供奉初入翰林,可还习惯?”
“尚在适应。”李白谨慎回答。
“翰林院啊……”吴筠意味深长地说,“从前是个清净地,现在嘛……龙蛇混杂。李供奉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李白点头:“多谢吴学士提醒。”
吴筠看了他一眼,忽然转开话题:“听说贺监离京时,李供奉曾赋诗相送?”
“是。”李白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
“贺监这一走,朝中清流便失了主心骨。”吴筠叹息,“张相被贬,贺监致仕,太子被困……这朝堂,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话说得大胆,李白不敢接,只能沉默。
吴筠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贺监临走前,倒是留了一着妙棋。李供奉可知是什么?”
李白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下官不知。”
“呵呵,不知也罢。”吴筠笑了笑,“只是提醒李供奉一句: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既然入了局,就要把棋下好。翰林院这步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动全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郑虔和独孤及,一个是高力士的眼,一个是李林甫的耳。但这宫中,眼不止一双,耳不止一对。李供奉要做的,不是躲开这些眼耳,而是……让该看到的看到,该听到的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