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晨。
长安城从秋雾中缓缓苏醒,坊门依次开启,街市渐起人声。但崇仁坊贺府门前却异常安静,只有几辆马车静静停驻,马儿喷着白气,车夫裹着厚衣,在清晨的寒风中搓手取暖。
府门缓缓打开,贺知章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冕,白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紫檀木拐杖。面色比前几日更显苍老,眼窝深陷,但腰背依然挺直,步履虽缓却稳。
“父亲,上车吧。”长子贺曾搀扶着他。
贺知章站在府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十多年的府邸。门楣上“贺府”二字是当年玄宗御笔亲题,如今金漆已有剥落。庭院深深,几株老树在秋风中落叶纷飞,铺了满地金黄。
四十年了。从天授元年以状元及第入仕,历经武周、中宗、睿宗、玄宗四朝,从国子四门博士做到太子宾客、秘书监,这座府邸见证了他半生的荣辱沉浮。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奏疏,庭院中与同僚的谈笑,花厅里与李白、杜甫的诗词唱和……一切都要成为过往了。
“老爷,该走了。”夫人轻声催促,眼中含泪。
贺知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府邸,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一个时代。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崇仁坊,向东而行。按照礼制,致仕官员离京应有仪仗相送,但贺知章特意嘱咐一切从简——在这个敏感时刻,张扬反而危险。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长安的街市在车窗外倒退,熟悉的景象一幕幕闪过:东西两市开始摆摊的商贩,晨起汲水的百姓,巡逻而过的金吾卫……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帝都,正以它惯常的节奏运转着,仿佛昨日朝堂的风波、宫闱的阴谋都与它无关。
但贺知章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李林甫的党羽已遍布朝堂,安禄山的密探渗透街巷,太子被困东宫,圣人昏迷不醒……这座千年帝都,正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可能爆发。
而他,要离开了。
不是逃避,是战略性的撤退。正如他对李白他们说的,留在长安,他只会成为李林甫的靶子,成为太子党的拖累。离开,反而能保存力量,为将来留下一线希望。
只是……心有不甘啊。
马车驶出春明门,沿着官道向东。约莫行了三里,前方出现一座长亭——灞桥送别亭。这是长安人送别的传统地点,折柳赠别,洒泪相送。
而今日,亭中已有人等候。
灞桥横跨灞水,两岸杨柳已半黄,在秋风中摇曳。长亭内,数人肃立,为首者竟是太子李亨!
贺知章远远看见,心中一震。太子居然冒险出宫来送他!这可是大忌,李林甫若知道,必定大做文章。
马车在亭前停下。贺知章下车,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老臣何德何能,敢劳太子殿下亲送!”
李亨连忙扶住他:“贺监切莫多礼。您是三朝元老,孤的老师,今日离京,孤岂能不来相送?”
贺知章抬头,只见太子面容憔悴,眼带血丝,显然这几日备受煎熬。但眼神依然坚定,举止依然从容,这份气度让贺知章既欣慰又心疼。
“殿下……”贺知章声音微哽,“老臣无能,不能继续辅佐殿下,愧对殿下信任。”
“贺监言重了。”李亨摇头,“是孤无能,不能保护忠臣,让贺监被迫离京。这是孤之过。”
两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亭中还有其他人:李白、杜甫、林暖,以及几位与贺知章交好的朝臣——太常少卿韦述、左拾遗裴宽等。都是清流一脉,如今贺知章一走,他们在朝中便如无根之萍。
“贺监,保重身体。”韦述上前,递上一个锦盒,“这是下官收藏的一支老山参,路上滋补用。”
裴宽也送上礼物:“下官别无长物,只有一卷亲手抄写的《道德经》,愿贺监一路平安。”
贺知章一一谢过,目光最后落在李白三人身上。
李白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挂着酒壶,手中拿着一支新折的柳条。见贺知章看来,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贺监,太白无以为赠,只有新诗一首,为贺监送行。”
他退后三步,立于亭前,望着东去的灞水,朗声吟道: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诗成,满亭寂静。只有秋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灞水的潺潺声。
李白的诗向来豪放,但这一首却满是离愁别绪。青山白水,浮云落日,将离别的苍凉渲染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孤蓬万里征”一句,道尽了贺知章此行的孤独与未知。
贺知章眼中泛起泪光:“太白此诗,老朽受之有愧。”
“贺监当得起。”李白认真道,“没有贺监,就没有今日的李白。‘谪仙人’三字,是贺监所赐;翰林供奉之职,是贺监所荐。太白此生,永不忘贺监知遇之恩。”
杜甫也上前,他话不多,只深深三揖:“贺监一路珍重。”
林暖站在稍远处,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作为修行者,她本应超然物外,但此刻心中却也涌起难言的情绪。这位老人,在最后时刻还在为国家布局,为后人铺路,这份担当令人动容。
李亨命随从摆上简单酒菜,众人就在亭中为贺知章饯行。酒是普通的浊酒,菜是简单的果品,但情意深重。
酒过三巡,李亨忽然举杯,对众人道:“诸公,今日贺监离京,孤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安静下来。
“贺监四十年为国操劳,忠心可鉴日月。如今奸臣当道,圣听蒙蔽,贺监被迫致仕,这是朝廷之失,是大唐之痛。”李亨声音沉重,“孤在此立誓:有朝一日,若孤能承继大统,必定清除奸佞,召还贤臣,还贺监一个公道,还大唐一个清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公开宣示与李林甫势不两立。
韦述、裴宽等人纷纷下拜:“臣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贺知章也起身拜谢:“殿下有此心志,老臣死而无憾。只是……”他压低声音,“殿下如今处境艰难,务必韬光养晦,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亨点头:“孤明白。贺监放心,孤不会轻易冒险。”
又饮了几杯,时辰不早,贺知章该启程了。
众人送到桥头,按照传统折柳相赠。贺知章接过一支支柳条,小心放入车中——这些柳条带到江南,若能插土成活,便是长安的念想。
最后轮到林暖。她走上前,没有折柳,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奉上:“贺监,这是太一宫的护身符,可辟邪祟,保平安。请贺监收下。”
贺知章接过玉符,入手温润,上面刻着道门符文。他深深看了林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林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柳树下,远离众人。
“贺监有何吩咐?”林暖问。
贺知章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展开一角。那是江南的地图,其中一处用朱笔圈出。
“这里是镜湖,在越州会稽县。”贺知章低声道,“圣人赐老夫镜湖剡川一曲,看似荣宠,实则是让老夫远离长安。不过,这也给了老夫一个机会。”
他指着地图:“镜湖方圆三百里,水网纵横,地势隐蔽。湖中有岛,岛上有庄,是绝佳的藏身之所。老夫已命人在岛上建了庄院,囤积粮草,训练庄丁。若长安事不可为……”
他看向林暖:“你们可往镜湖寻老夫。那里,或许能成为最后的退路。”
林暖心中震动。原来贺知章早就布局好了!难怪他如此从容地致仕离京,原来在江南早有安排!
“贺监深谋远虑。”林暖由衷敬佩。
“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贺知章苦笑,“老夫老了,不能陪你们在长安冒险了。但在江南,还能为你们守住一片净土。记住,若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立刻南下。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我记住了。”林暖重重点头。
“还有,”贺知章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王忠嗣节度使的密信。你妹妹若到了灵武,交给她,让她转交王节度使。信中说明了镜湖的情况,若北方事败,可南下会合。”
林暖接过信,贴身藏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贺知章最后看了一眼长安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林姑娘,保重。告诉太白、子美,也保重。大唐的未来,靠你们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马车,再不回头。
马车启动,缓缓东去。车后扬起淡淡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众人站在桥头,久久伫立。
李白忽然解下腰间酒壶,将酒洒入灞水:“贺监,一路顺风!太白在长安等你回来!”
杜甫也洒酒相送:“贺监珍重!”
林暖没有洒酒,只是默默望着东方。她知道,贺知章这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但他留下的火种,他布置的退路,将成为他们在这黑暗时局中最后的依靠。
太子李亨最后离开。他深深看了一眼贺知章离去的方向,转身上马,在侍卫的护卫下返回长安。
秋风萧瑟,灞水东流。
一代老臣,就此辞阙。
而长安的朝堂,将因他的离去,掀起新的波澜。
同一日,午时,李林甫相府。
书房内,李林甫正在听吉温汇报贺知章离京的情况。
“贺知章辰时出城,太子率李白、杜甫、韦述、裴宽等人在灞桥相送。”吉温详细禀报,“太子说了些要清除奸佞的话,韦述等人附和,气氛悲壮。贺知章收了不少赠礼,其中李白还当场赋诗一首。”
“诗呢?念来听听。”李林甫闭目养神。
吉温记性极好,将李白的《送贺监归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李林甫听完,冷笑一声:“‘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哼,倒是应景。贺知章这一走,对他们来说可不就是落日么?”
“相爷说得是。”吉温道,“贺知章一走,朝中清流便群龙无首。韦述、裴宽之流不足为虑,李白更是个只会写诗的狂生。太子失去贺知章这个智囊,如断一臂。”
“不可大意。”李林甫睁开眼睛,“贺知章老谋深算,他选择这个时候致仕,绝不是简单的告老还乡。你派人盯着他,看他沿途都和什么人接触,到了江南又有什么动作。”
“是。”吉温应道,又想起一事,“还有,太子今日公然出宫送行,这可是违制。要不要……”
“当然要。”李林甫眼中寒光一闪,“太子违制出宫,结交致仕大臣,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正好。你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奏章,明日早朝弹劾。”
“明白。”吉温顿了顿,“不过高力士那边……他若阻拦怎么办?”
“高力士?”李林甫冷笑,“他现在忙着伺候昏迷的圣人,哪有心思管这些?就算他想管,本相也有办法让他管不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秋色:“贺知章一走,朝中再无人能掣肘本相。接下来,就该处理太子了。还有安禄山那个胡儿……等本相完全掌控朝局,再慢慢收拾他。”
吉温奉承道:“相爷运筹帷幄,必定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还早。”李林甫摆摆手,“但贺知章这个心头大患走了,确实让本相松了口气。你去准备吧,明日早朝,给太子送份‘大礼’。”
“是。”
吉温退下后,李林甫独自在书房踱步。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是百官名录。他用朱笔在“贺知章”三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又在“太子李亨”四字上画了个圈。
下一个,就是太子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窗外廊下,一个扫地的老仆正竖起耳朵,将书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等李林甫离开书房,老仆也悄然离去,绕到相府后巷,将一张纸条塞进墙缝。
半个时辰后,这张纸条到了李泌手中。
“李林甫明日要弹劾太子……”李泌看着纸条,眉头紧皱,“动作真快。贺监刚走,他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