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心中剧震。吴筠这话,分明是在点拨他!让他故意泄露一些信息,误导监视者!
“吴学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筠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有时候,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才是最高明的应对。李供奉诗才天纵,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每月十五,我会在太液池畔散步。李供奉若有雅兴,可来一叙。”
看着吴筠远去的背影,李白久久站立。
这位道士出身的学士,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洞若观火。他今日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指点,更是……某种程度的结盟暗示。
贺知章走了,但朝中清流并未完全失势。吴筠、孙逖这些人,仍在暗中活动,在等待时机。
而他李白,如今成了他们与外界联络的一个节点。
这担子,更重了。
戌时,平康坊醉仙楼。
李白回到这个熟悉的落脚处,身心俱疲。一日之内,经历了授符仪式、翰林初值、禁中偶遇,每一件事都需要高度警惕,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再三。这种精神上的紧绷,比纵马千里、仗剑江湖还要累。
“李爷,还是老样子?”掌柜老赵迎上来,满脸堆笑。他是李白旧识,知道李白今日入翰林,特意留了最好的雅间。
“老样子。”李白点头,顿了顿,“另外,若有一位姓林的道姑来找,直接请上来。”
“明白,明白。”老赵会意,引李白上三楼雅间“听雨轩”。
还是那间临街的屋子,推开窗可见长安街市夜景。华灯初上,坊市间人流如织,笙歌隐隐,一派太平景象。可谁能想到,在这繁华之下,暗流已汹涌至此?
李白独坐窗前,自斟自饮。酒是熟悉的剑南烧春,但今日喝来,却多了几分苦涩。
他在回想白日里的种种细节:高力士意味深长的告诫,郑虔直白的警告,吴筠隐晦的点拨……每个人都在提醒他:翰林院是险地,宫中是漩涡,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但贺知章的话也在耳边回响:“翰林供奉虽无实权,但可出入禁中,作为太子的耳目。”
耳目……他现在确实成了耳目,只是这耳目被人时刻盯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听到的不一定是实情。而且,他还要故意让监视者看到一些东西,听到一些东西,以此来误导他们。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李白放下酒杯。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老赵,而是林暖。她今天换了装束,不再是道袍,而是一身寻常女子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脸上略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官家女子。
“林姑娘?”李白有些惊讶,“你怎么这身打扮?”
“方便行走。”林暖关上门,在李白对面坐下,“今日入翰林,一切可还顺利?”
李白将今日经历详细说了一遍,从授符仪式到翰林初值,从郑虔、独孤及到吴筠。林暖静静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郑虔是高力士的人,这我知道。”林暖说,“但独孤及是李林甫的人……这点连贺监都没料到。看来李林甫对翰林院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吴筠呢?”李白问,“他今日那番话,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图谋?”
“吴筠这个人……”林暖沉吟,“他是道士,也是文人,与贺监、张相交好,但一向不参与朝争。今日主动找你,还说出那番话,确实有些反常。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没有恶意,可能真的是想帮你,或者……想通过你传递什么信息。”
“传递信息?”李白皱眉。
“吴筠常入宫讲道,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人,比如……某些妃嫔,某些皇子。”林暖压低声音,“太子被困东宫,外界的消息很难传进去。吴筠或许是想通过你,建立一条与太子联络的渠道。”
李白恍然。怪不得吴筠特意提到“每月十五太液池畔一叙”,这是在约定固定的联络时间和地点!
“那我要如何回应?”李白问。
“暂时不要主动联络。”林暖谨慎地说,“等他在太液池畔再次找你时,看他说什么。如果是关于太子的事,你可以酌情传递。但切记,不要留下任何文字证据。”
李白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应对郑虔和独孤及的监视,如何在翰林院收集情报,如何将情报传递出来等等。林暖给了李白几道太一宫的符箓,有清心明目的,有隐匿气息的,还有一道紧急传讯符,可在危急时刻使用。
“对了,你妹妹有消息了吗?”李白忽然想起林柔。
林暖神色一黯:“还没有。她走的是山路,应该比你们慢些。但算算日子,也该到灵武了。希望……一切顺利。”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李白知道她在担心,但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举起酒杯:“吉人自有天相。林姑娘不必过于忧心。”
“但愿如此。”林暖也举起酒杯,两人对饮。
窗外夜色渐深,坊间灯火渐稀。长安城的宵禁时间快到了,林暖该走了。
临走前,她再次叮嘱:“李大哥,翰林院凶险,务必小心。郑虔和独孤及那边,既要提防,也要适当利用。有时候,让他们看到一些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反而更安全。”
“我记住了。”李白起身相送。
林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还有一事。高力士让圣人服用‘镇魂丹’强行续命,那丹药虽能暂时压制魔毒,但会加速魔化进程。圣人最多还能撑十天。这十天之内,长安必有剧变。李大哥在宫中,要时刻留意圣人的状况,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十天!李白心头一紧。时间比之前预估的又缩短了!
“我会的。”李白郑重承诺。
林暖点点头,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李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久久不动。
十天……只有十天了。
这十天内,李林甫会做什么?安禄山会做什么?高力士会做什么?太子又该如何应对?
而他自己,这个刚刚成为翰林供奉的诗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能做些什么?
他想起吴筠的话:“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既然入了局,就把棋下好。
哪怕这是一局险棋,一局死棋。
他李白,也要下出个惊天地、泣鬼神来。
子时,醉仙楼“听雨轩”。
李白独坐灯下,面前铺开一张白纸,手中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今日所见所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郑虔和独孤及是明面上的监视者,但翰林院里,是否还有暗处的眼睛?高力士和李林甫,谁更危险?吴筠是敌是友?太子那边,又该如何联络?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都没有答案。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游历天下的经历。那时他仗剑江湖,快意恩仇,遇到不平事便拔剑相助,遇到奸恶人便挥剑斩之。简单,直接,痛快。
可如今在朝堂,在宫闱,一切都变得复杂。没有明刀明枪,只有暗箭难防;没有是非黑白,只有利益纠葛。他那一身剑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他那一腔热血,在这里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或许贺知章说得对,他不适合朝堂。他太直,太真,太容易冲动。
但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退缩。
他李白,从来不是畏难退缩之人。
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他旧作《行路难》中的句子。当年写时,是感慨仕途艰难,怀才不遇。如今再写,却是另一种心境——前路确实艰难,歧路确实众多,但他依然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依然要“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决绝的信念。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哪怕冰塞川,雪满山,也要走下去。
写完,他将诗稿折好,放入怀中。
这首诗,不能给任何人看,只能留给自己。在那些艰难的时刻,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初心何在,前路何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丑时。
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入宫当值。
李白吹灭灯火,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轮廓,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场景。
高力士授符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郑虔审阅诗稿时那锐利的目光,吴筠在太液池畔那隐晦的点拨,林暖临走前那担忧的叮嘱……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如何才能不成为网中的猎物,而成为织网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出答案。
在黑暗中,李白缓缓握紧了拳头。
既然入了局,就要破局。
以诗为剑,以文为盾。
在这权力的棋局中,下一着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棋。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座千年帝都的未卜命运叹息。
而窗内,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坚定的光。
棋局已开。
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