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五年,三月十五,朔望大朝。
天色未明,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朱紫冠带如云,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等待宫门开启,钟鼓鸣响。春寒依旧料峭,晨雾弥漫,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官员们之间的那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不安。近几个月来,圣上越发疏于朝会,即便朔望大朝,也多是匆匆露面,听几句紧要奏报,便由高力士或李林甫代言处置,今日不知又能见到天颜几时。
卯时正,宫门洞开,钟鼓齐鸣。百官依序而入,穿过重重宫阙,至含元殿前丹墀之下。殿宇巍峨,在晨曦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御座空空,唯有高力士身着紫袍,手持拂尘,静立于御座之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另一侧,首相李林甫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面白微须,神色沉静,目光低垂,看不出丝毫情绪。
不多时,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百官连忙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御座之后,数名宦官宫娥簇拥着,玄宗皇帝李隆基缓步而出。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并未戴正式冠冕,面色在殿内烛火与窗外晨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异样的红润,眼神却带着明显的倦怠与涣散,落座时甚至轻微晃动了一下,被身旁宦官及时扶住。
“众卿平身。”玄宗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气无力。他摆了摆手,似乎连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欠奉。
高力士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平缓却能让大殿每个角落都听清的语调道:“陛下有旨,有事早奏,无事便退朝歇息。边关军情、各部要务,可先呈报政事堂(由李林甫主持),或由老奴转呈御览。”
又是这套说辞。许多忠直之臣心中叹息,却不敢表露。自去岁冬以来,陛下便时常如此,朝政几乎全权委托给了高力士与李林甫。太子虽有监国之名,但实际能处置的事务有限,且动辄得咎。
就在一些官员准备依例出班,奏报些不甚紧要的例行公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名身着戎装、满面风尘、背后插着三根代表八百里加急红色翎羽的军士,在两名金吾卫的引领下,几乎是小跑着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丹墀之下,双手高举一个贴着鸡毛的铜管:
“河西急报!八百里加急!”
河西急报!八百里加急!
大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军士和他手中的铜管上。高力士眼中精光一闪,李林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御座之上精神萎靡的玄宗,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刺激,稍稍坐直了身体。
高力士快步走下丹墀,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印无误,迅速打开,取出里面一卷帛书。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沉,但瞬间恢复如常,转身双手将帛书呈给玄宗:“陛下,是河西节度使王君毚的紧急军报。”
玄宗接过,眯着眼看了片刻,原本就有些异样红润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将帛书拍在御案之上!
“混账!岂有此理!”一声暴怒的嘶吼,从这位近年来已很少显露情绪的帝王喉中迸发,惊得殿中百官心头一跳。只见玄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隐现,那并非完全出于愤怒,更夹杂着某种病态的亢奋与失控。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高力士连忙上前,看似搀扶,实则一股阴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暗暗传入玄宗体内,助其稳住气息。李林甫也疾步出班,躬身道:“陛下,何事惊扰圣心?边关纵有变故,自有将士用命,朝廷调度,万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动雷霆之怒。”
玄宗喘息几下,在高力士的“帮助”下,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他指着那帛书,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某种尖锐:“你们……自己看!念给众卿听!”
高力士恭敬地取回帛书,转身面向百官,展开,用他那平缓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朗声宣读:
“臣河西节度使王君毚,谨以八百里加急奏报:”
“开元十五年二月末,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亲率精骑五万,裹挟吐谷浑、党项附庸部众,号称十万,悍然犯我边境。贼军避我重镇,绕道祁连山南,突袭瓜州(今甘肃瓜州)。瓜州刺史田元献率军仓促应战,寡不敌众,兵败被围。田刺史力战不屈,终因援军未至,城破被俘。瓜州失陷,城中府库、粮秣、百姓,尽遭掳掠屠戮,惨状……不忍卒书。”
“贼军得瓜州后,气焰愈炽,分兵掠扰肃州(今甘肃酒泉)、沙州(今甘肃敦煌)等地,焚烧村寨,屠戮边民,陇右震动。臣已急调甘州、凉州、伊州兵马驰援,并严令各军严守关隘,寻机击敌。然贼势浩大,且行军诡秘,似有高人指点。陇右、河西兵力本已因防备突厥而分散,今吐蕃骤发大兵,臣恐力有未逮,恳请朝廷速发援军,调拨粮草器械,并严令陇右、朔方诸军协防,以固西陲。”
“军情紧急,伏乞圣裁!臣王君毚,百拜上表。”
瓜州失陷!刺史被俘!吐蕃大举入寇!
虽然近年来唐蕃边境摩擦不断,但如此规模的入侵,尤其是一举攻陷州城、俘虏刺史的严重失利,自开元中期以来,已多年未见!王君毚是玄宗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以勇猛善战着称,连他都直言“力有未逮”、“恳请援军”,可见局势之危急!
大殿之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文官面露惊惶,武将则多现怒色。河西、陇右乃是大唐联通西域、屏障关中的战略要地,一旦有失,不仅丝绸之路断绝,西疆屏藩洞开,关中亦将直接暴露在吐蕃兵锋之下!
“吐蕃!安敢如此!” “田刺史忠烈,竟遭此难!” “王节度使用兵素来果决,竟也求援……” “今岁开春便如此猖獗,恐非吉兆啊!”
玄宗听着殿中的嘈杂,脸色愈发难看,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邪火与某种潜藏的暴戾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他猛地一拍御案:“都给朕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力士!李林甫!”玄宗目光扫向自己最倚重的两人,眼中充斥着一种混合了愤怒、焦虑与依赖的复杂情绪,“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吐蕃欺朕太甚!朕要发大兵,踏平逻些(拉萨)!将那悉诺逻……不,将那吐蕃赞普(尺带珠丹)的人头给朕取来!”
这番近乎狂躁的言语,让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心中暗惊。陛下近年来虽疏于朝政,偶有乖戾,但如此失态、且提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宣泄之言,还是头一遭。
高力士与李林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林甫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陛下雄心,天地可鉴。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吐蕃蓄谋已久,骤发大兵,其势正锐。王君毚乃百战名将,既言力有未逮,必有缘由。当务之急,非是即刻兴倾国之兵远征雪域,而是稳守现有防线,调派可靠援军与粮秣,先挫敌锋芒,稳定河西陇右局势。待贼军锐气受挫,补给困难,我再寻隙反击,方为上策。若仓促间调发大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易为敌所乘,反堕其术中。”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看似老成谋国,且将玄宗那不切实际的狂怒引向了务实的防御和增援,立刻得到了不少官员的点头附和。
高力士也紧接着开口,声音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李相所言极是。陛下,龙体为重,万不可因边鄙小丑气伤了圣躬。老奴以为,李相之策稳妥。当立即下旨,令王君毚谨守要地,相机歼敌;同时,从关中、朔方抽调精兵三万,火速驰援河西;户部、兵部需全力保障粮草军械供应。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文官班列中沉默不语的张九龄、武官班列中几位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将领,缓缓道:“军情如火,瞬息万变。为免贻误战机,前线军务,或可授予王君毚及新任援军主帅临机专断之权,朝廷只需把握大略即可。至于具体调兵遣将、粮草调度之细务,由政事堂(李林甫)会同兵部、户部迅速议定章程,老奴再从旁协助陛下把关,必不使前线将士寒心,亦不使陛下忧劳过度。”
临机专断之权!将具体指挥和后勤大权,进一步集中到李林甫(政事堂)和高力士(协助陛下)手中!尤其是粮草军械,乃大军命脉,掌控了这些,就等于扼住了前线将领的喉咙!
一些敏锐的官员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借吐蕃犯边之事,进一步收紧权柄,尤其是军权与财权!王君毚虽勇,但若后勤命脉被卡,也只能仰朝廷鼻息。而新任援军主帅人选,恐怕也早就在高、李二人掌控之中。
张九龄眉头紧锁,心中忧愤交加。他深知高力士、李林甫弄权误国,更隐隐察觉此事背后或有更深阴谋(联想贺知章透露的“魔气西侵”之说),但此刻陛下正在盛怒且明显依赖此二人之际,若自己贸然反对其“稳妥”之策,不仅难以奏效,反而可能被扣上“不顾边关危急”、“嫉贤妒能”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