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玄宗听了高、李二人的话,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狂躁的情绪稍缓,喘着气道:“就依你们所言!李林甫,高力士,前线军务、援兵调度、粮草筹措,朕就交给你们了!务必给朕办好!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退朝!”说罢,似乎耗费了大量精力,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起身踉跄离去,连惯例的“诸卿且去勤勉任事”都忘了说。
“退——朝——!”宦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百官心思各异地行礼,缓缓退出含元殿。阳光已然普照,但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吐蕃的刀兵,朝堂的权争,君王的异样,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开元十五年的春天,烽火,已在大唐的西陲,熊熊燃起。
当日午后,陇西邸地下密室。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朝堂上吐蕃犯边的惊人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长安,自然也传到了这里。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贺知章、张九龄(散朝后秘密前来)、李白、林暖、林柔、张束俱在。薛韫在终南山别业静养,未能与会,但阿蕊带来了她的口信:“小姐言,吐蕃之事,绝非偶然,请贺监与诸位慎思其背后关联。”
“薛娘子卧病之中,犹能洞见关键。”贺知章叹道,将朝堂上高力士、李林甫的反应,以及那道蕴含夺权深意的“处置方案”,详细复述了一遍。
张九龄补充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怒极攻心,言行失度,绝非寻常。高力士看似搀扶安抚,实则……老夫观其指法,似在暗中以某种阴柔内力引导甚至刺激陛下情绪,使其更依赖他们二人。陛下龙体……恐怕已被邪术侵蚀日深。”
众人心情沉重。玄宗的状态,无疑是高力士控制朝局的最大依仗。
“王君毚的求援信,诸位如何看?”李白问道,他更关心前线战事,“王某人是条硬汉子,当年某在陇右游历时,曾与其有一面之缘,其人性烈如火,用兵悍勇。连他都直言力有未逮,可见吐蕃此番来势,确实非同小可。”
林暖沉吟道:“岐晖子道长早有预言,今岁吐蕃必大举犯边,且军中恐有魔气掺杂。如今果然应验。瓜州失陷如此之快,刺史被俘,除了吐蕃蓄谋、兵力优势,是否也与其军中可能存在的‘魔气’或邪异手段有关?比如……以邪法乱我军心,或增强其士卒战力?”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若吐蕃军队真的被魔道力量加持,那对唐军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更关键的是时机。”一直凝神倾听、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划动的林柔,忽然轻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大家有没有觉得,吐蕃选择在此时——开元十五年春,大规模犯边,攻陷瓜州,时机上……太过巧合,也太过微妙?”
“柔儿,你的意思是?”林暖看向妹妹。
林柔梳理着思路,缓缓道:“第一,从岐晖子道长预言可知,吐蕃兴兵或有魔气推动,其背后可能有九幽教(我们假设高力士背后是此魔教)的影子。那么,九幽教煽动或促成吐蕃此时大举东侵,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攻城略地、攫取世俗利益。对于魔道而言,战争产生的死亡、恐惧、怨恨、血煞之气,本身就是最上乘的‘资粮’和‘祭品’。”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回想我们之前的行动。腊月十五,高力士骊山‘进丹’之约,因我们暗中破坏(至少干扰了其部分准备,使其未能公然成事)而受阻。随后,我们前往洛阳,寻得薛娘子,取得唤醒无字碑的血引,还从狄仁杰墓中带回了足以揭示其部分阴谋的重要证据。虽然我们行动隐秘,但高力士及其党羽未必毫无察觉。尤其是我与兄长在洛阳鬼市的行踪可能暴露,薛娘子庄园外的邪阵被破,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
“第三,再看朝堂。”林柔的目光扫过贺知章和张九龄,“自腊月以来,贺监与张相虽处境艰难,但并未被打倒,太子虽受猜忌,但储位仍在。高力士与李林甫把持朝政虽紧,但并非铁板一块,忠直之士犹存,潜在的反抗力量仍在聚集。尤其是我们带回石函预言后,贺监与张相想必也在暗中联络志同道合者,积蓄力量。”
她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所以,我认为,吐蕃在此时大举犯边,很可能是一个一石数鸟的连环计!”
“连环计?”李白挑眉。
“不错。”林柔语气肯定,“首先, 制造边关紧急军情,吸引朝廷和天下人的注意力。烽火骤起,朝野震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于西北战事,这对于高力士、李林甫而言,是绝佳的掩护。他们可以借此机会,以‘应对军务’为名,进一步攫取和集中权力(就像今日朝堂上他们所做的那样),同时,也便于他们在长安、在骊山、在乾陵,继续进行那些不可告人的阴谋活动,而不易被密切监视。”
“其次, 正如兄长所言,战争本身产生的血煞怨气,对魔道修行或进行某些邪恶仪式,可能是大补之物。吐蕃军队若真被魔气侵染,那么这场战争,就可能成为九幽教收集‘资粮’的大型收割场!每死一个唐军或吐蕃士卒,每屠戮一个边民,产生的负面能量,都可能被其暗中汲取利用。”
“再次,”林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举可以试探和消耗大唐的国力与军力。王君毚是陛下亲信,也是目前河西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若能在战争中重创甚至除掉王君毚,或消耗掉大唐精锐的边军,对高力士、李林甫稳固权位,对九幽教削弱李唐国运,都大有裨益。甚至……他们可能希望将战争扩大化、长期化,以便持续汲取能量,并让朝廷无暇他顾。”
“最后,”她声音低沉下来,“或许还能起到敲山震虎,甚至引蛇出洞的作用。边关告急,朝廷必然要商议对策,调兵遣将。在这个过程中,哪些人主战,哪些人主守,哪些人可能趁机提出不同的权力主张,哪些人可能与边将暗通消息……高、李二人正好可以借此观察、分化、打击潜在的反对力量。甚至,如果我们因为担心边关魔气而有所动作,也可能暴露我们的关注点和部分力量。”
一番分析,抽丝剥茧,逻辑严密,将吐蕃犯边与长安魔道阴谋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揭示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深层次、多目标的险恶用心。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林柔清冷的声音余韵和炭火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这番分析所震撼,继而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如果林柔的推测成立,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简单的边患或宫廷政斗,而是一个将军事、政治、魔道阴谋完美结合,意图从多个维度侵蚀、削弱、最终吞噬大唐国运的全方位毒计!
“好一个一石数鸟的连环计!”贺知章长叹一声,既有对林柔敏锐分析的赞赏,更有对局势险恶的忧心,“柔丫头所言,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如此一来,西北战事,已与我们诛除宫闱魔道之事,彻底捆绑在一起,成了同一场战争的两个关键战场!”
张九龄须发微颤,沉声道:“绝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西北战事,必须尽快稳住,甚至取胜,绝不能让战争沦为魔道收割生命的屠场,更不能让其成为高、李二人揽权固位的阶梯!长安这边,我们也必须加快动作,在他们借军务之名进一步收紧权力、或完成其邪恶仪式之前,找到突破口!”
“可是,双线作战,我们力量有限。”张束忧虑道,“楼观道的三位弟子尚未抵达。即便到了,面对西北可能的魔气大军和长安深不可测的高力士,又能发挥多大作用?”
李白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战意盎然:“力量有限,便集中使用!某以为,当务之急,是破坏其连环计的核心节点!既然他们认为西北战事可掩护长安阴谋,那我们就偏要让他们无法如愿!一边,设法向王君毚或朝廷中尚有良知的将领示警,揭露军中可能存在的魔气隐患,并提供克制之法(楼观道弟子或可担此任)。另一边,在长安,我们要抓住他们注意力被边事吸引的时机,主动出击,利用薛娘子的血引和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寻找机会,直捣黄龙!至少,要逼得高力士无法安心进行他的魔道仪式!”
“太白所言,颇有道理。”贺知章捻须沉吟,“被动防御,只会被其牵着鼻子走,陷入两面疲于奔命的困境。必须主动创造或抓住战机。西北示警之事,待楼观道道友到来,便可着手安排。至于长安主动出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淡金血玉的藤箱上,又看了看林暖和林柔,缓缓道:“或许,我们该认真考虑,如何利用这血引,以及狄仁杰墓中揭示的武则天遗命,做一篇更大的文章了。高力士想动乾陵无字碑,我们……为何不能先他一步?”
先他一步,唤醒无字碑中的则天真魂?
这个念头大胆而疯狂,但在此刻绝境寻机的关头,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野火,灼热而充满诱惑。
开元十五年三月,吐蕃犯边的烽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朝堂的波澜,更让隐藏在水面下的各方势力,开始了新的、更加激烈与凶险的博弈。
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那主动燃烧的野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