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五年,二月二,龙抬头。
凛冬已尽,春寒料峭。关中平原的官道上,积雪消融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泥泞土地。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尚带寒意的风中怯生生地摇曳。天空是北方春日常见的、明净而高远的湛蓝,阳光洒下,却驱不散人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一队看似寻常、风尘仆仆的车马,正沿着自东而来的官道,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车队规模不大,三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七八匹护卫的健马,赶车的、骑马的,皆作寻常行商或家丁护院打扮,神色警惕,目光锐利,显非普通旅人。
中间那辆马车内,铺着厚实的毛毡,炭盆余温尚存。薛韫裹着厚厚的貂裘,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眼角的细纹与鬓角的灰白依稀可见,那是腊月十四取血仪式留下的、无法逆转的岁月刻痕。但比起数月前在洛阳猎屋中生机垂危的模样,已好了太多。她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孩,正是小薛念。孩子脸蛋红润,呼吸均匀,浑然不知母亲为他、为这天下,付出了何等代价。
对面,林柔正小心地将一枚散发着淡淡金辉的玉佩(那枚融合了薛韫心头血的淡金暖玉)收入一个特制的、镌刻着符文的玉匣中,然后又将玉匣放入一个更不起眼的藤编小箱,层层上锁。她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捧着的是整个天下的希望。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道路的辘辘声和马蹄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春明门了。”林柔抬起头,望向车窗外渐渐清晰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城墙轮廓,轻声说道。
薛韫微微颔首,目光也投向窗外,眼神复杂。长安,这座她童年曾随母亲短暂居住过、却又在家族剧变后仓皇逃离的帝都,如今,她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带着先祖的遗命、自身的牺牲和未知的使命。
“阿蕊方才说,前面探路的回报,城门口的盘查比年前更严了,尤其是对从洛阳、汴州方向来的人车。”林柔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高力士的爪牙,恐怕从未放松警惕。”
薛韫平静道:“意料之中。腊月十五骊山之约虽过,但高力士未能得逞(据你们所说,那夜骊山并无异象惊天,陛下也未曾公开露面),其阴谋受挫,必然更加警觉,也会加紧追查破坏者。我们此行虽隐秘,又有贺监与张相暗中安排接应,但仍需万分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与坚韧。腊月十四那夜之后,她在洛阳昏迷数日,全靠林柔以丹药和灵力吊命,后被秘密转移至一处与梅花内卫有旧的隐秘医馆救治。直至正月下旬,方才勉强能够长途跋涉。这期间,林暖、林柔兄妹一边照料她,一边通过梅花内卫的渠道与长安保持有限联络,得知骊山之夜果然平静度过,高力士并未能在腊月十五公然“进丹”,但宫中情形依旧诡谲,玄宗陛下深居简出,朝政愈发被李林甫、高力士等人把持。
而他们从狄仁杰墓中带出的石函及其中骇人听闻的预言与秘辛,也已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秘密送回了长安贺知章手中。可以想见,贺知章与张九龄看到那些东西时,会是何等震惊。
车队又前行了一段,已能看清春明门城楼上的旌旗和甲士身影。盘查的队伍排得不长,但气氛肃杀。守门士卒仔细查验每一份过所,询问来历去向,目光在行人脸上逡巡,偶尔还会掀开车帘查看。
轮到他们时,领头一名看似队正的军官接过林暖(扮作商队护卫头领)递上的过所,仔细看了看:“从洛阳来?贩绸缎的?车上都是货?”
“回军爷,正是。车上主要是些绸缎样本和东家家眷。”林暖赔着笑,悄悄将一小块碎银塞进过所中递回。
那队正掂了掂过所的重量,脸色稍霁,但还是走到马车旁,用刀鞘挑起了车帘。
车内,薛韫低垂着头,轻轻咳嗽,一副病弱妇人模样。小薛念被惊醒,懵懂地看着外面。林柔则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无害的笑容。
队正目光扫过,见只有妇孺和看似丫鬟的女子,车内也无甚可疑之物(重要物品早已藏在隐秘夹层),便放下了车帘,挥挥手:“进去吧。最近不太平,少在城里乱逛。”
“多谢军爷!”林暖拱手,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投入长安城巨大而熟悉的喧嚣之中。
时隔数月,重返长安。城内的景象似乎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坊市井然,人流如织,胡商驼队穿梭,酒旗招展。但有心人却能感觉到,那繁华表象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加隐晦的焦躁与不安。茶楼酒肆中的议论声似乎低了许多,行人步履匆匆,巡城的金吾卫队伍更显频繁,眼神也更加锐利。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无形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薄雾。
“直接去陇西邸吗?”驾车的“车夫”(实为张九龄安排的可靠家人)低声问道。
“不。”林暖摇头,“按第二套方案,去西市‘胡记皮毛行’。”那里是梅花内卫在长安的一处隐秘联络点,相对陇西邸更为安全隐蔽。
马车穿过热闹的东市,拐入略显僻静的辅兴坊,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皮毛行后院。早有接应之人等候,迅速将众人引入内室。
内室中,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等候在此,正是张束。他比年前消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锐利。
“张兄!”林暖上前,两人用力抱了抱。林柔也欣喜相见。
“一路辛苦!”张束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薛韫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露出敬佩与关切之色,“薛娘子大义,张束感佩!诸位安然归来,实乃大幸!贺监与家叔(张九龄)本欲亲迎,但如今城中眼线密布,他们目标太大,不宜妄动,特命我在此接应。”
“张相与贺监可好?长安情况如何?”林暖急问。
张束请众人坐下,脸色凝重:“家叔与贺监暂无大碍,但处境艰难。自腊月十五后,高力士虽未有大动作,但暗中对东宫、对与家叔、贺监过往甚密官员的监视打压,变本加厉。李林甫在朝堂上更是气焰嚣张,屡次以‘结党’、‘诽谤圣听’等罪名,排挤异己。陛下……依旧深居兴庆宫,除高力士、李林甫等极少数人外,罕见外臣。朝野传闻,陛下龙体欠安,性情愈发……难以捉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带回的石函,家叔与贺监已秘览。龟甲预言……令人心惊胆战。婉儿手书,更是坐实了许多猜测。家叔言,此物关乎国运,必须妥善保管,秘不外泄。同时,也证实了我们对抗高力士、乃至其背后可能更大黑手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太子殿下呢?”林柔问道。
张束脸上忧色更重:“太子殿下处境微妙。陛下对他似有猜疑,东宫属官屡遭训斥贬谪。殿下自身言行愈发谨慎,但暗中联络我等、筹谋除奸之心未改。只是……力量受限,举步维艰。”
情况果然不容乐观。高力士与李林甫的联盟(或至少是默契)似乎更加稳固,皇权被进一步架空和侵蚀。
“我们带回了唤醒无字碑真魂的血引。”林柔指了指那个藤箱,“也带回了薛娘子。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乾陵那边,高力士可有新动静?”
张束摇头:“乾陵方向,贺监派人暗中监视,未见大规模异动。但高力士亲信宦官往返骊山与长安依旧频繁。贺监推测,腊月十五之约未能达成,高力士或其背后势力必不甘心,可能在筹备第二次,或者……改变了计划方向。而无字碑,始终是其目标之一。我们手握血引,或许能抢占先机,但如何运用,需从长计议。”
他看了一眼虚弱的薛韫:“当务之急,是先将薛娘子与小郎君妥善安置,安心静养。贺监已安排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别业,就在城南终南山脚下,环境清幽,且有可靠人手护卫照应。待薛娘子身体稍复,再议后计。”
薛韫轻轻点头:“有劳张公子与贺宾客费心。妾身但凭安排。”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已无法参与直接行动,留在长安城中反而危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律的叩门声。张束神色一凛,迅速起身开门。一个做伙计打扮的年轻人闪身进来,低声在张束耳边说了几句。
张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转身对众人道:“好消息!李太白从终南山回来了!此刻正在贺监处!贺监传信,请我们速往陇西邸密会!”
李白回来了!还带来了终南山楼观道的回音!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终南山之行,是“双管齐下”中外援希望的重要一环,时隔数月,终于有了确切消息!
“薛娘子暂且在此休息,我立刻安排人护送你们去城南别业。”张束对薛韫道,随即看向林暖林柔,“我们即刻去陇西邸!”
陇西邸,地下密室。阔别数月,此间陈设依旧,但气氛却与腊月时那种争分夺秒的极端紧迫有所不同,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凝重的忧虑与筹谋。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氤氲。贺知章看起来比年前更显苍老,白发又添了许多,但一双老眼依旧精光矍铄。他身侧,坐着风尘仆仆、却神色间带着一丝出尘与凝重的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