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北邙山狄仁杰墓,主墓室甬道。
猩红的光芒如同两点鬼火,在漆黑深沉的墓道尽头亮起,迅速逼近。那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与锁链拖地的刺耳噪音,如同催命符咒,敲打着林暖与林柔紧绷的神经。一股混杂着腐朽、血腥、滔天怨念的阴邪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甬道空间!
“来了!”林暖低喝一声,将装有石函的包裹飞快系在背后,右手已握住青冥剑柄。剑未出鞘,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剑意已透体而出,如同礁石般抵住扑面而来的邪气浪潮。
林柔迅速移至林暖侧后方,双手指诀,口中默念清心咒,激发数张“破邪符”与“金光符”,符箓化作道道清光与淡金光芒,环绕两人身周,结成简易的防护。她脸色苍白,不仅是因刚才龟甲幻象的冲击,更因这突现邪物的恐怖威压——这绝非寻常墓中僵尸或阴魂,其气息之强,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鬼物!
转瞬之间,那两点猩红已至近前!借着符光,两人终于看清了来物的形貌——
那是一个高达九尺、浑身覆盖着厚重黑色甲骨、关节处有锈蚀锁链缠绕的“巨人”!但仔细看去,那并非真正的盔甲,而是其体表硬化、扭曲、如同铠甲般的黑色皮肤与增生骨刺!头颅被一个锈迹斑斑、只露出眼部孔洞的兜鍪罩住,孔洞内便是那两点猩红光芒。它没有持握兵器,但一双大手的手指末端,延伸出半尺长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色利爪,抓挠着地面和墙壁,留下深深的沟痕。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上不断散发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战场杀伐的死煞之气,仿佛是从无数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怪物!
“这是……血煞尸傀?!”林柔失声惊呼,她曾在鳖灵玉简的偏门记载中见过类似描述,“以战死猛将或百人斩凶徒的尸身为基,辅以邪法炼制,浸泡于血池、辅以战场死煞之气滋养数十年方能成型!力大无穷,刀枪难入,不惧寻常水火符咒,唯惧至阳至正或浩然破邪之力!这墓中怎会有此等凶物?!”
血煞尸傀!难怪那鬼市老者说“守墓的东西被惊动了”,也难怪这主墓室被盗空却无盗墓贼尸骨——恐怕那些贼人早已成了这尸傀的“养料”!
尸傀似乎被林暖身上散发的浩然剑意和符光所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吼,猩红的目光锁定林暖,庞大却迅捷无比的身形猛地前扑,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抓下!
“退!”林暖一把推开林柔,自己却不退反进,体内灵力与诗剑之意疯狂奔涌,注入青冥剑中。
“锵——!”
清越剑鸣响彻墓室!青冥剑终于完全出鞘!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上撩!剑身之上,古朴纹路骤然亮起青金色的光华,一股纯粹、浩大、仿佛能斩断一切邪恶与虚妄的凛冽剑罡,自下而上,迎着那抓来的黑色利爪,狠狠斩去!
剑罡与利爪碰撞!
“嗤——!”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刺耳摩擦声!青金色剑罡势如破竹,竟将那坚硬堪比精钢的黑色利爪,从中斩开一道深深的裂痕!黑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从裂痕中迸溅而出!
“吼——!”尸傀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咆哮,受创的爪子猛地缩回,另一只爪子却以更快的速度横扫而来,直取林暖腰腹!同时,它身上的锁链如同毒蛇般弹起,缠绕向林暖的双腿!
林暖身形如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后飘退半步,青冥剑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如匹练,不仅格开了横扫的利爪(再次留下浅痕),更将袭来的锁链斩断数截!断落的锁链落在地上,竟如同活物般扭曲跳动,末端渗出黑血。
然而,尸傀的力量和防御实在惊人。青冥剑虽能伤它,却难以瞬间重创。而墓道狭窄,不利于游斗,尸傀堵住去路,若不尽快解决,拖延下去,一旦其呼唤或引来其他邪物(如此浓郁的煞气,很可能不止一只),或者惊动北邙山其他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柔儿!困住它片刻!”林暖急喝,同时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化作绵密严谨的守势,剑光如网,将尸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接下,叮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林柔会意,强忍心中恐惧与不适,双手飞速结印,将身上携带的所有能用于束缚、迟缓的符箓——定身符、泥沼符、寒冰符——尽数激发,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凌空虚画,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勾勒出一个简化版的、源自鳖灵玉简的‘地缚灵纹’!
“玄黄厚土,听吾号令!地气为锁,缚此凶灵!镇!”
随着她一声清叱,符箓光芒与血色灵纹没入地面。刹那间,尸傀脚下的青砖地面仿佛活了过来,涌出泥浆般的土黄色气流,迅速缠绕上它的双腿,并向其身躯蔓延!同时,一股沉重的压力凭空而生,作用在尸傀身上,令其动作骤然一滞!
就是现在!
林暖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气势提升到顶点!他不再保留,将全部心神、灵力、以及对斩妖除魔的决绝意志,尽数灌注于青冥剑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心中默念文天祥的《正气歌》,虽非此世之诗,但其蕴含的浩然之意,却与青冥剑意、与他此刻的信念完美契合!
青冥剑发出前所未有的嘹亮长吟,剑身上青金色光华璀璨如旭日!林暖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鸿,直刺尸傀胸前——那里,猩红光芒最盛之处,隐约可见铠甲缝隙!
“给我——破!”
剑光如龙,一往无前!
“噗嗤!”
这一次,是利刃入肉的闷响!青冥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尸傀胸甲最薄弱的那道缝隙,剑上蕴含的浩然破邪剑罡,如同炽热的岩浆,疯狂涌入尸傀体内!
“嗷——!!!”
尸傀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胸甲缝隙中迸射出炽烈的青金色光芒与浓稠的黑血!它疯狂地挥舞利爪想要抓挠林暖,但双腿被地气所缚,动作迟缓。林暖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震腕拔剑,带出一蓬黑血,身形向后急退。
青冥剑拔出,尸傀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窟窿,边缘嗤嗤作响,不断有黑气被剑罡净化消散。它眼中的猩红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最终“轰隆”一声,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那些缠绕的锁链和硬化皮肤,也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
解决了!
林暖拄剑喘息,额角见汗。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灵力和心神。林柔也虚脱般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林暖稍作调息,立刻拉起林柔,头也不回地向墓道外冲去。背后的石函沉甸甸的,如同背负着一段沉重的历史与责任。
当他们终于冲出墓门,重新呼吸到北邙山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腊月十四的黎明,即将到来。
辰时初(上午七点),洛阳城南猎屋。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余温。薛韫经过“定魂香”与“养血玉”的调理,又休息了数个时辰,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显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坚定。小薛念已经醒了,正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阿蕊在忙着加热干粮和清水。
当林暖与林柔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墓土与淡淡血腥气赶回时,薛韫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林暖背后那个不起眼的包裹上,又看到两人略带疲惫却眼神明亮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得手了?”
“幸不辱命。”林暖解下包裹,小心地取出那个青灰色石函,但并未立刻打开详述其中内容,而是看向薛韫,沉声道,“薛娘子,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今日黄昏前启程赶往乾陵方向,与长安来人可能接应。你的身体……可还能支撑取血仪式?”
薛韫平静地点了点头,抚摸着怀中安睡孩子的头发,目光温柔却决绝:“可以。请二位稍候,容我准备片刻。”
她让阿蕊取来清水,仔细净手,又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细细梳理了头发,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插上那枚金凤钗。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常年隐匿的、属于太平公主血脉的尊贵与凛然气度,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仿佛褪去了绣娘的外衣,显露出内里梅花内卫暗桩首领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