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样物品,静静地躺在石函中,历经百年尘埃,仿佛在等待真正该看到它们的人。
林柔先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卷书卷。解开丝绢,里面是厚厚一叠质地极佳、虽泛黄却未朽坏的纸张,以工整的小楷抄录着文字。首页并无标题,直接便是正文。林柔快速浏览了几行,呼吸顿时一滞。
“兄长,你看!这是……狄梁公(狄仁杰)的遗奏抄本!”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暖连忙凑近观看。只见纸上字迹力透纸背,言辞恳切,逻辑严密,直指时弊,核心便是力劝武则天还政于李唐太子(李显),并详细阐述了武周政权的不稳定性与李唐正统的民心所向,预言若不及早还政,恐生大乱,武氏家族亦将难保。其中许多观点与建议,与史书记载的狄仁杰数次进谏内容相符,但这份抄本显然更为完整、直率,甚至有些言辞颇为尖锐,可能是在极度私密或特定情况下所留。
“这是狄公真正的肺腑之言,未加任何修饰的直谏。”林柔感慨道,“将其藏于墓中隐秘之处,或许是希望后世之人能明白他的一片赤忱,或许……也是某种未雨绸缪的安排。”
放下遗奏抄本,两人的目光落在那块龟甲上。龟甲古老,上面的刻文并非甲骨文,而是唐代通行的小篆,但字迹古拙,似乎年代更为久远,可能是转录。林柔轻声念出刻文:
“开元二十五年,三星聚尾,魔星现于东北。”
开元二十五年?那是十一年前(737年)!三星聚尾是天文异象,“魔星现于东北”……东北,正是范阳、平卢节度使辖区的方向!安禄山!
“三十载后,太白经天,龙战于野,血浸玄武。”
三十载后?从开元二十五年算起,三十年后是……天宝十四载(755年)!太白经天(金星白昼可见),主兵戈大凶;龙战于野,帝王征伐;血浸玄武(玄武门,代指长安皇城?或北方宫阙)……这分明是在预言一场席卷天下、攻破京畿的惨烈战乱!
安史之乱!时间、星象、地点、惨状,几乎完全吻合!
“这……这是谁留下的预言?竟如此精准!”林暖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十一年前,就有人预见到了三十年后的滔天大祸!而且,这预言就藏在狄仁杰墓中!
林柔更是脸色发白,她天生对气机敏感,更能感受到这龟甲刻文中蕴含的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天机与血煞之气。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龟甲表面的刻痕。
就在指尖与龟甲接触的刹那——
轰!
林柔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扭曲、破碎!无数血腥、混乱、凄厉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一个肥胖臃肿、身披简陋龙袍、面目狰狞的胡人(安禄山),在残破的洛阳宫殿前狂笑登基,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血流成河,乌鸦蔽天!
她“看”到:繁华的长安城烽烟四起,宫阙燃烧,百姓哭嚎奔逃,乱军铁蹄践踏着昔日的锦绣街巷!
她“看”到:黄河之水被染成暗红,千里沃野化为焦土,白骨露于野,十室九空,人间宛若地狱!
巨大的悲怆、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身形一晃,就要软倒。
“柔儿!”林暖一把扶住她,切断了她与龟甲的接触。
林柔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残留着深深的惊悸。“兄长……我看到了……好惨……洛阳称帝……长安陷落……到处都是血……”她语无伦次,紧紧抓住林暖的手臂,仿佛这样才能从刚才那恐怖幻象中挣脱出来。
林暖心中巨震。这龟甲,不仅能记载预言,更能让触摸者感受到预言所描绘的惨烈未来!这绝非普通龟甲,恐怕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占卜圣物,或者是被极高明的占星师以心血加持过的灵物!
留下这预言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它藏在狄仁杰墓中?
两人的目光,最后投向了那个无字信封。林暖定了定神,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素笺。
素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清秀婉约,却又隐含风骨:
“怀英兄台鉴:”
“兄之所托,妾已寻得时机,转达则天陛下御前。陛下静聆良久,抚掌叹曰:‘狄卿知朕。朕留一线于乾陵,若后世子孙不肖,为奸邪所乘,危及社稷根本,可启之。然,非至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妾谨记。此甲所载,乃司天台密报与妾多年观星所得,凶兆已显,然天数渺茫,人力或可挽回万一。伏惟兄之忠魂,佑我大唐。”
“上官婉儿 顿首”
没有署名,但这字迹,林柔在婉儿传承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清秀中带着孤高与决绝的笔锋,正是上官婉儿亲笔!
信是写给狄仁杰(字怀英)的!婉儿称狄仁杰为“兄”,语气恭敬,显是私交甚笃。信中提及,狄仁杰曾托婉儿向武则天转达某事(很可能是关于还政或对未来隐患的担忧),武则天听后,说出了那句关于乾陵留下“一线”(即无字碑真魂)的话!这证实了薛韫所言非虚,也揭示了武则天留下后手的直接诱因之一,可能就来自狄仁杰的提醒!
更重要的是,婉儿在信中提到“此甲所载,乃司天台密报与妾多年观星所得”——龟甲上的预言,是婉儿综合官方天文机构的密报和自己观测星象得出的结论!她将这个惊天预言,连同狄仁杰的遗奏、以及与武则天对话的印证,一起秘密藏入了狄仁杰墓中最隐秘的石函中!
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又是何等的孤忠与无奈!她预见到了巨祸将临,却无法阻止,只能将这预警埋入地下,寄望于后世有缘人、有心人能发现,或许能在灾难来临前,有所准备,挽回万一!
石函内的三样物品,至此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狄仁杰遗奏(力挽狂澜于当下)→ 婉儿信件与武则天口信(揭示最高层的应对与无奈)→ 龟甲预言(警示未来大祸)。这不仅是狄仁杰与婉儿两位传奇人物跨越时间的对话与托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李唐国运的隐秘档案!
“婉儿……狄公……”林柔捧着素笺,心潮澎湃,既有对先贤智慧的敬佩,也有对那未至劫难的恐惧与沉重责任感。他们此刻对抗高力士,不正是要阻止“奸邪所乘,危及社稷根本”吗?这石函中的发现,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在鼓励他们,也在警示他们。
林暖小心翼翼地将三样物品重新收好,放入石函。龟甲预言的是三十年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高力士和腊月十五。但这份发现,无疑极大地坚定了他们的信念——他们所做的,是对的,是与狄仁杰、上官婉儿、乃至则天皇帝跨越时空的意愿是一致的!
“该走了。”林暖将石函背起,“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东西,必须带回长安,交给贺监和张相。”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却因这石函而显得意义非凡的主墓室,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主墓室石门时,异变陡生!
甬道深处,那一直隐隐弥漫的怨念邪气,骤然暴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伴随着锁链拖地的刺耳响动,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如同恶鬼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们!
那老者所说的“守墓的东西”,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