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晨。
成都西市,“蜀香茶肆”。
这是成都最负盛名的茶肆之一,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挂着“蜀山云雾”的牌匾。正值早市,茶肆里座无虚席,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林柔与玄真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两人都换了装束。林柔穿着青色襦裙,头戴帷帽,面纱遮住容颜,像个寻常的大家闺秀。玄真子则扮作老仆,穿着灰色布衣,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们来此,是为探听消息。
茶馆酒楼,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茶博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说话带笑。
“一壶蒙顶茶。”玄真子说。
“好嘞!”茶博士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两位要不要尝尝新到的‘血茶’?吐蕃那边来的,色如血,饮之提神醒脑,一日不喝就想得慌!”
血茶?
林柔心中一动,透过面纱看向茶博士。
茶博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少许茶叶。那茶叶果然不同寻常——不是常见的绿色或褐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茶……”玄真子皱眉。
“这可是稀罕物!”茶博士得意道,“吐蕃高僧加持过的,喝了能强身健体,还能通灵感。成都城里好多达官贵人都在喝,连张副使府上,都每日要送三斤呢!”
张宥?
林柔与玄真子对视一眼。
“那就……来一壶尝尝。”林柔开口,声音轻柔。
“好嘞!”茶博士高兴地下楼去了。
片刻后,茶送上来了。
茶汤是暗红色的,在白色瓷杯中格外刺目。热气升腾,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茶香,而是某种混合了血腥和香料的气味。
林柔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闭上眼睛,运转文心。
文心通幽,可感万物之息。
她的意识沉入茶汤之中。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暗红色的液体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在缓缓旋转,像是活物,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魔气。更深处,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交织,将整杯茶汤连成一个整体。
这根本不是茶!
这是……稀释的魔血!
林柔睁开眼睛,脸色发白。
“怎么了?”玄真子低声问。
“茶里有问题。”林柔压低声音,“是魔血稀释液,长期饮用会潜移默化改变心性,让人变得暴躁易怒,最终……可能被控制。”
玄真子倒吸一口凉气。
用魔血泡茶,在成都公开售卖,还专门卖给达官贵人!
这是要渗透整个蜀中上层啊!
“必须查清来源。”林柔说。
两人没动那杯茶,结了账,起身离开。
但他们没有走远,而是在茶肆对面的绸缎庄里,假装挑选布料,暗中观察。
一直等到傍晚,茶肆打烊。
茶博士收拾完毕,锁上门,背着一个布包,匆匆向西走去。
林柔和玄真子悄悄跟上。
茶博士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还在巷子里绕了几圈。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哪里发现得了玄真子这样的老江湖和修炼文心的林柔?
跟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西。
这里靠近城墙,比较偏僻,多是平民居住。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垃圾的气味。
茶博士在一座小庙前停下。
庙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匾额:“金沙祠”。这是祭祀金沙江神的小庙,香火不旺,平时只有附近渔民来上香。
茶博士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推门进去。
林柔和玄真子绕到庙后,翻墙而入。
庙里很黑,只有神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神像是金沙江神,泥塑彩绘,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茶博士没有拜神,而是径直走到神像后面。
他伸手在神像底座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底座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暗道。
茶博士提着灯笼,走下暗道。
林柔和玄真子等了一会儿,才跟进去。
暗道很窄,石阶陡峭,向下延伸。走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约三丈见方,靠墙摆着十个大陶缸,每个都有半人高,缸口用油布封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茶叶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茶博士正在检查陶缸。
他揭开一个缸的油布,用木勺舀起里面的东西——是茶叶,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液体表面还浮着一层黑色的血块。
“这批货不错。”茶博士自言自语,“再泡三天就能卖了。”
他盖好油布,走到墙角的桌子旁。
桌上放着一本账册,还有几封信。
茶博士翻开账册,提笔记录:“三月初一,蜀香茶肆取血茶三斤,累计售出……”
就在他专心记账时,林柔和玄真子动了。
玄真子如鬼魅般闪到茶博士身后,一掌切在他后颈。
茶博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林柔点亮密室里的油灯,开始搜查。
她先看那十个陶缸——全是血茶原料。茶叶是普通的蒙顶茶,但浸泡的液体是魔血,还加了些香料掩盖气味。
再看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血茶的销售网络:
成都七处销售点:蜀香茶肆、浣花楼、锦官驿……都是城内有名的地方。
周边州县二十三处:绵州、眉州、嘉州、雅州……几乎覆盖了蜀中主要城市。
累计售出:一千三百斤!
按一斤茶叶可泡一百壶茶计算,这一千三百斤血茶,至少被十三万人喝过!
如果长期饮用……
林柔不敢想下去。
最后是那几封信。
她拆开一封,是写给“松州刘公”的:
“刘公钧鉴:
成都血茶已铺开,张副使每日必饮三壶,心神渐被控制。
周边州县网络亦已建立,预计三个月内,蜀中官绅半数将成瓮中之鳖。
金沙祠密室安全,茶引充足,可保供应。
——血荼拜上”
血荼?
林柔又拆开一封,是写给“张副使”的:
“张公明鉴:
新到血茶三斤已送府上,请每日晨、午、晚各饮一壶,可保神清气爽,延年益寿。
另,刘公公吩咐之事,还望张公抓紧办理。龙脉节点图已呈上,雪宝顶祭坛需在三月初五前完工。
——府中张福敬上”
张福?
张宥府中的管家!
林柔与玄真子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原来张宥府中的管家张福,就是九幽教成都分坛的坛主“血荼”!
而血茶,不仅是渗透工具,更是控制张宥的手段!
“必须抓住张福。”玄真子说。
“但他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本身就是九幽教的人。”林柔皱眉,“我们得小心。”
正说着,地上的茶博士悠悠转醒。
看到林柔和玄真子,他脸色大变,想喊,却被玄真子点了哑穴。
“我问,你答。”玄真子冷声道,“老实交代,饶你不死。”
茶博士拼命点头。
“血荼是谁?”
茶博士指了指那封信,意思是“张福”。
“血茶怎么来的?”
茶博士艰难地用手比划:上面传来的配方,每月有人送“茶引”(魔血)到金沙祠。
“除了成都,其他地方还有血茶吗?”
茶博士点头。
“哪些人在喝?”
茶博士指了指账册。
“喝久了会怎样?”
茶博士脸上露出恐惧,用手比划:变得暴躁,听话,最后……像傀儡。
问完,玄真子一掌将他打晕,绑好藏到角落。
“得通知罗道长和赵七郎。”林柔说。
两人离开金沙祠,返回青羊肆。
三月初二,晨。
张宥府邸位于成都子城东侧,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门前有石狮,门楣上挂着“张府”的匾额,气派不凡。
林柔、玄真子、蜀山剑派赵七郎,以及三个蜀山弟子,分散在张府周围,暗中监视。
赵七郎带的是蜀山剑派的精锐,个个轻功了得,擅长隐匿。
他们从清晨等到晌午,终于看到目标。
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从张府侧门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锦袍,身材微胖,面容忠厚,走路时微微躬着身,一副老实管家的模样。正是张福。
但林柔运转文心感知,立刻发现异常。
张福体内……有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气团,盘踞在心口位置,像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气团延伸出无数细丝,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控制着他的四肢百骸。
是蛊虫!
而且是“子母蛊”的子蛊!
母蛊在别人手里,通过母蛊可以控制子蛊宿主的心神、行为,甚至……生死。
张福果然被控制了。
但林柔不确定,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张福没有察觉被监视,径直向北门走去。
林柔等人悄悄跟上。
成都北门是通往长安的官道起点,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张福来到北门外的一家绸缎庄,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用黑布包裹。
张福抱着木盒,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个黑衣人正在等他。
黑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林柔注意到他的步态——微微内八字,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身体前倾。
这是……宦官的步态!
唐朝宦官因身体残缺,走路姿势与常人不同,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黑衣人接过木盒,检查了一下,点点头,递给张福一袋东西——听声音,是银钱。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黑衣人转身离开。
“追哪个?”玄真子问。
“木盒重要。”林柔说,“追黑衣人!”
但赵七郎有不同意见:“兵分两路。我带人去追黑衣人,林姑娘和玄真子道长盯着张福,看他回府后做什么。”
“好!”
赵七郎带着两个蜀山弟子,悄悄跟上黑衣人。
林柔和玄真子继续监视张福。
张福拿到钱袋,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抱着木盒回府。
林柔注意到,张福回府后,没有去见张宥,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西厢房,比较偏僻。
张福关上门,拉上窗帘。
林柔和玄真子绕到屋后,戳破窗纸往里看。
只见张福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玉圭!
玉圭长约一尺,宽三寸,青玉质地,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但玉圭是断裂的,只有上半截,断裂处有暗红色的血迹,像是用血粘合过。
张福仔细检查玉圭,又拿出一张纸条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林柔运足目力,勉强看清:
“三月初五,雪宝顶,以圭引龙气,助国师破阵。”
雪宝顶!三月初五!
果然是那个祭坛!
张福看完,将玉圭小心放回木盒,又把纸条烧掉。然后他将木盒藏到床底下的暗格里,这才出门,去前院伺候张宥。
“必须拿到那个玉圭。”林柔低声说。
“等晚上。”玄真子说。
与此同时,赵七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黑衣人出了城,向北走了十里,在驿站换了马,继续向北——正是往松州的方向。
赵七郎追到驿站,已经追不上了。
“那宦官肯定是刘忠的人。”赵七郎回来后说,“他往松州去,是要把什么东西送给雪宝顶的祭坛。”
“玉圭是关键。”林柔将看到的情况说了。
众人商议后决定:今夜动手,潜入张府,夺取玉圭,同时抓捕张福。
三月初三,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张府里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几处还亮着灯——张宥的书房,以及张福的房间。
林柔、玄真子、赵七郎和三个蜀山弟子,六人穿着夜行衣,翻墙入府。
府中有护院巡逻,但都是普通人,轻易就被避开。
众人先来到张福的房间。
屋里黑着灯,张福似乎睡了。
赵七郎轻轻撬开门栓,推门而入。
床上,张福果然在睡觉,鼾声均匀。
玄真子上前,正要动手,林柔忽然拉住了他。
“不对。”她低声说,“太安静了。”
文心感应下,张福体内的蛊虫……在躁动!
那不是睡着的状态!
“小心!”
话音未落,床上的张福猛然睁开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白全黑,瞳孔血红,像野兽!
“嗬嗬……”张福发出怪笑,从床上弹起来,五指成爪,直抓玄真子面门!
玄真子侧身躲过,一掌拍出。
“砰!”
张福被震退三步,但毫发无伤,反而怪笑更盛。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血荼大人……等你们很久了……”
血荼!
他就是血荼!
张福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容——一张布满刺青的脸!刺青是黑色的符文,从额头延伸到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九幽教成都坛主,血荼。”他狞笑,“没想到吧?张福就是我,我就是张福。”
“张宥呢?”林柔问。
“张副使?”血荼怪笑,“他早就被我控制了。现在……大概在书房里发呆吧。”
他拍拍手。
门外,脚步声响起。
十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个个手持弯刀,眼神呆滞,显然是中了蛊的控制。
“抓住他们!”血荼下令。
黑衣人扑上来。
赵七郎拔剑:“蜀山弟子,结阵!”
三个蜀山弟子立刻站成三角阵型,剑光闪烁,与黑衣人战在一起。
玄真子对血荼,林柔趁机冲向床底的暗格。
“想拿玉圭?”血荼冷笑,甩手打出三枚黑色飞针!
飞针破空,带着腥臭味,显然淬了毒。
林柔文心运转,感知飞针轨迹,侧身躲过两枚,第三枚用衣袖卷住。
但血荼已经扑了过来!
他双手成爪,指甲漆黑锋利,带着破风声抓向林柔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玄真子赶到,一掌震开血荼。
“林姑娘快拿玉圭!这里交给我!”
林柔点头,冲到床边,掀开暗格。
木盒还在!
她抱起木盒,转身就跑。
“拦住她!”血荼怒吼。
两个黑衣人摆脱蜀山弟子,追向林柔。
林柔不会武功,只能拼命跑。她穿过走廊,来到前院,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张宥!
张宥穿着睡衣,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张副使!”林柔喊道。
张宥没有反应。
追兵已到!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林柔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上官婉儿送她的那支簪子。
簪子已经修复好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握紧簪子,文心全力运转。
簪子里的“破邪金光”,她虽然还不会用,但可以试着激发!
“以文心,通幽冥,破邪祟!”
簪子骤然亮起!
一道金色光芒射出,如利剑般刺向两个黑衣人!
黑衣人惨叫一声,被金光击中胸口,倒飞出去,胸口冒起黑烟,显然受了重创。
金光也耗尽了林柔的文气,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但追兵解决了。
她抱着木盒,冲出张府。
府外,玄真子和赵七郎也解决了战斗,带着俘虏出来。
血荼被擒,但十个黑衣人死了八个,剩下两个重伤。
“走!回青羊肆!”
青羊肆,静室。
木盒打开,半截玉圭呈现在众人面前。
罗公远仔细检查玉圭,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镇龙九鼎’的配套法器。”他沉声道,“镇龙九鼎是武则天所铸,用来镇压天下龙脉,防止有人以龙气造反。每个鼎都配有一块玉圭,持此圭可短暂控制对应的龙脉节点。”
“那这半截……”林柔问。
“应该是被人故意折断的。”罗公远指着断裂处的血迹,“用血粘合,可以暂时使用,但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有反噬风险。”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玉圭在谁手里,谁就能引动龙气。如果九幽教在雪宝顶用此圭引动龙气,再以血祭污染……蜀山龙脉必遭重创!”
众人倒吸凉气。
“必须阻止他们。”玄真子说。
“先审血荼。”赵七郎道。
血荼被绑在椅子上,点了穴道,但还能说话。
他看着众人,咧嘴笑:“没用的……你们阻止不了……刘公公已经在松州了……他带了‘破龙锥’……”
破龙锥?
“那是什么?”罗公远问。
“武则天铸的,专破龙脉的利器。”血荼怪笑,“共九枚,对应九个龙脉节点。雪宝顶是蜀山龙脉七大节点之一,自然有一枚破龙锥。刘公公带了去,三月初五……嘿嘿……”
三月初五,只剩两天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林柔质问。
血荼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贪婪:“文心通幽……好苗子……可惜,你很快就要死了。”
“回答!”玄真子一掌拍在血荼肩上,内力透入,震得他气血翻腾。
血荼咳出一口黑血,却还在笑:“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都要死了……”
他缓缓道来:
“高力士大人……早就与吐蕃大相悉诺逻达成协议……”
“九幽教助吐蕃取蜀中……”
“吐蕃允九幽教在高原建‘魔国’……”
“长安方面,玄宗沉迷炼丹,朝政由高力士、李林甫把持……龙脉破坏后,天下气运将乱,九幽教可逐鹿中原……”
“而蜀中……就是第一步!”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不只是破坏龙脉,而是要颠覆天下!
“雪宝顶祭坛……黑袍国师清虚子主持……三百童男女血祭……污染龙脉节点……使蜀山防御大阵失效……”
“届时吐蕃大军长驱直入……九幽教趁乱掌控蜀中……”
“之后……剑南、山南、江南……一步步来……”
“哈哈哈哈哈……”
血荼狂笑,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