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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度使府

二月廿五,晨。

成都城南,万里桥。

此桥横跨锦江,是出成都南下的必经之路。桥名取自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时的名言:“万里之行,始于此桥。”桥头立有石碑,刻着这六个大字,历经风雨,字迹依然清晰。

桥北侧,是万里桥军营。

这是剑南节度使麾下的精锐部队驻地,常驻三千兵马,负责成都城防和周边治安。军营依江而建,栅栏高耸,哨塔林立,营门两侧有持戟士卒肃立,杀气凛然。

林暖手持高适的荐书,来到营门前。

“止步!”守门士卒横戟拦住,“军营重地,闲人免入!”

林暖递上书信:“在下林暖,受高适先生之托,求见王成将军。”

士卒接过书信,看到信封上高适的私印,脸色稍缓:“稍等。”

片刻后,一个军官走了出来。约三十岁,精瘦干练,穿着制式皮甲,腰佩横刀。他仔细核对了信封和印章,又打量了林暖一番。

“林公子请随我来。”

军官引林暖入营。

军营内部井然有序。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营房排列整齐,炊烟袅袅。偶尔有骑兵小队奔驰而过,马蹄声如雷。

来到中军大帐,军官通报后,掀开帐帘。

帐内,一个中年将领正在看地图。

他约四十岁,身材魁梧,面有刀疤从左眉斜划至右腮,疤痕深红,显然是陈年旧伤。穿着半旧明光铠,没有戴盔,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手中拿着炭笔,正在地图上标注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林暖?”声音粗粝,带着陇西口音。

“正是。”林暖拱手,“见过王将军。”

王成放下炭笔,走过来,接过高适的书信,拆开细读。

信不长,但写得很恳切。高适先叙旧情,提及当年在陇右军中并肩作战的往事,然后说林暖是他的晚辈,有要事需入蜀,请王成照应一二。最后盖了私印,还有暗记——是高适与王成约定的密记,外人不知。

读完信,王成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床,“高大哥可还好?”

“高先生身体康健,仍在江淮游历。”林暖坐下,“临行前叮嘱我,若遇困难,可找王将军。”

王成点头:“高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在陇右,若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吐蕃人手里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暖:“不过林公子,你来成都,恐怕不只是游历吧?”

林暖坦然道:“实不相瞒,是为追查九幽教而来。”

“九幽教……”王成眼中闪过寒光,“那群妖人,也把手伸到蜀中了?”

“将军知道他们?”

“知道。”王成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偷听,才回来说,“三个月前,节度使大人收到长安密报,说九幽教在蜀中活动频繁,可能有大动作。大人命我暗中调查,但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

原来章仇兼琼早就知道了。

“那孩童失踪案……”林暖试探道。

王成脸色一沉:“你也查到了?不错,那案子很可能与九幽教有关。我派人查过,失踪的三十七个孩子都是阴命,这绝不是巧合。”

他走回桌边,指着地图:“而且,最近剑南道官场不太平。”

“愿闻其详。”

王成压低声音:“节度使章仇大人是实干派,重视边防,整军经武,这十年来吐蕃不敢大举进犯,全靠章仇大人坐镇。但朝中有人看不惯他——主要是宰相张说那一派。”

张说,当朝宰相,文官领袖。他的族弟张宥,就在剑南道任节度副使。

“张宥是‘文官派’,主张怀柔,认为对吐蕃应该以和为主,反对章仇大人的强硬政策。”王成说,“两人在军政上常有冲突。而且张宥与监军宦官边令诚走得很近——虽然边令诚暂时回长安了,但他的党羽还在。”

“边令诚……”林暖想起在鬼市外遇到的宦官,那个眼神阴鸷的老太监。

“还有更麻烦的。”王成声音更低,“半个月前,边令诚的心腹太监刘忠入蜀,持‘采办御用’的公文,说是为宫中采购蜀锦、漆器。但此人行踪诡秘,经常与张宥密会。而且……”

他顿了顿:“刘忠曾去松州‘劳军’,但我在松州的兄弟传讯说,根本没见到他人到军营。你说,一个太监,不去军营,在松州边境晃荡什么?”

松州!又是松州!

林暖心中警铃大作。

“将军可知道‘雪宝顶’?”他问。

王成一愣:“岷山主峰,传说为蜀山龙脉七节点之一。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能……与九幽教的阴谋有关。”

王成神色凝重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松州位置:“雪宝顶就在松州西北,岷山深处,海拔五千多丈,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如果九幽教在那里设祭坛……”

他忽然想到什么:“等等!前几日松州守将杨成勖传讯,说在边境巡逻时,看到雪宝顶方向有‘黑气冲霄’,持续了三天三夜。当地牧民说是山神发怒,但我觉得不对劲。”

黑气冲霄——这分明是大型邪法仪式的征兆!

林暖将摩诃池发现、孩童传送、松州关联等情报,简要告诉了王成。

王成听完,脸色铁青。

“三百童男女……他们要用这么多孩子献祭?”他握紧拳头,“这帮畜生!”

“将军,必须阻止他们。”林暖说。

王成点头,但随即苦笑:“可我现在……能动用的兵力有限。张宥盯着我,刘忠也盯着我。我若调兵,他们肯定会阻拦。”

“那章仇节度使……”

“章仇大人知道这些事,但他在朝廷的压力也很大。”王成说,“高力士连发三封密信,要求‘协拿钦犯林暖’——说的就是你。章仇大人顶着压力回奏,说‘蜀中无此人,或为讹传’,这才暂时压下来。”

林暖心中一震。原来自己已经成为朝廷的通缉犯了。

“不过你放心。”王成拍了拍他的肩,“章仇大人不是糊涂人。他知道九幽教的危害,也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他让我暗中助你,但不能公开。”

“如何助?”

“我给你五十精兵,由我亲自率领,听你调遣。”王成说,“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帮你救人、破祭坛。但行动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暴露与官府的关系。”

五十精兵!

这真是雪中送炭!

“多谢将军!”

“别急着谢。”王成严肃道,“我有条件:第一,行动期间,你必须听我指挥——至少在军事上。第二,如果事败,我会说你是‘江湖匪类’,我们是在‘剿匪’。到时候章仇大人也会依法处置你,不会留情。明白吗?”

这是要划清界限,以防万一。

林暖点头:“明白。”

“好。”王成看了眼天色,“明日,我带你去见章仇大人。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定夺。”

二月廿六,巳时。

节度使府位于成都子城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群。府门三开,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铜钉,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势逼人。门楣上悬挂匾额,上书“剑南节度使府”六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玄宗御笔。

林暖随王成来到府前。

守门的是节度使亲兵,都认识王成,查验腰牌后放行。

穿过重重门禁,来到内府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大案,几把椅子,两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蜀中地图。案上堆满文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章仇兼琼正在批阅公文。

他穿着常服,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带,没有戴冠,头发用玉簪束起。四十余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手执毛笔,正在一份奏章上批示,动作沉稳有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声音平静,却自带威严。

“大人,林暖带到。”王成行礼。

林暖也躬身:“晚辈林暖,见过节度使大人。”

章仇兼琼放下笔,仔细打量林暖。

片刻后,他挥挥手,侍立的亲兵退出书房,关上门。

“坐。”

林暖和章成坐下。

章仇兼琼第一句话就让林暖心惊:“林小友,你在青城山闹出的动静,本帅已替你压下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叠密信:“高力士连发三封密信,要求本帅‘协拿钦犯林暖,其父林啸天为前镇魔司叛将,其妹林柔为妖女,一并擒拿,押送长安’。”

他将密信推过来。

林暖拿起看,果然,三封信都是高力士亲笔,盖着内侍省大印,措辞严厉,要求章仇兼琼立即行动。

“那大人为何……”林暖不解。

“因为本帅不信。”章仇兼琼说,“林啸天当年镇守鬼市,是本帅亲眼所见。他自愿入阵眼,保蜀中平安,怎会是叛将?至于你和你妹妹,高力士只说是‘妖人’,却拿不出证据。本帅回奏:‘蜀中无此人,或为讹传。’”

这是公然抗命了。

林暖心中涌起感激:“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章仇兼琼摆摆手,“本帅不是为你,是为蜀中。九幽教祸乱天下,本帅早有耳闻。如今他们把爪子伸到蜀中,本帅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本帅与令尊有一面之缘。十二年前,他入鬼市前,曾来见过本帅。他说:‘若将来我子女来蜀中求救,还请节度使照应一二。’本帅答应了他。”

父亲……

林暖眼眶发热。原来父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令尊是个真英雄。”章仇兼琼叹道,“自愿困守幽冥殿十二年,保一方平安。这样的人,本帅敬佩。所以他的子女,本帅能帮就帮。”

他看向林暖:“说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林暖将孩童失踪案、大慈寺地下室、摩诃池灰烬、松州传送、雪宝顶祭坛等情报,详细汇报。

章仇兼琼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三百童男女”时,他猛地拍案而起!

“畜生!”他怒喝,声音如雷,“用三百孩童献祭,天理难容!”

书房外传来亲兵的询问声:“大人?”

“无事!”章仇兼琼压下怒火,重新坐下。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军报,递给林暖。

“你看看这个。”

林暖接过。是松州守将杨成勖发来的紧急军报:

“二月初十,吐蕃大相悉诺逻率亲兵三百,至边境‘热务沟’,与一黑袍国师密谈半日。

二月十五,我军巡逻队在边境发现唐军制式弩箭三十支,编号查验,为三年前拨付松州武库之物,疑被走私。

二月二十,松州城内夜有黑气冲霄,自雪宝顶方向而来,持续三夜,百姓恐慌,传言‘山神震怒’。

吐蕃近日集兵五万于边境,动向不明。末将以为,恐非寻常战事。”

黑袍国师——九幽教高层!

唐军弩箭走私——内部有人勾结!

黑气冲霄——大型邪法仪式!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吐蕃与九幽教勾结,要在雪宝顶进行大规模血祭,破坏蜀山龙脉!

“他们的目的不止是破坏龙脉。”章仇兼琼沉声道,“松州是蜀中门户,一旦龙脉受损,地气紊乱,可能导致地震、山崩,边防工事毁坏。届时吐蕃大军乘虚而入,蜀中危矣!”

这是要一举两得:既破坏龙脉,又打开入侵通道!

好毒的计策!

“必须阻止他们。”林暖说。

“但怎么阻止?”章仇兼琼皱眉,“张宥盯着我,刘忠也盯着我。我若调大军去松州,他们肯定会以‘擅启边衅’的罪名弹劾我。届时朝廷怪罪,本帅自身难保,更别说救人了。”

这就是官场的无奈。明知敌人就在眼前,却因内部掣肘,无法全力应对。

“大人,”王成开口,“不如让我带五十精兵,以‘剿匪’名义去松州。人数不多,不会引起注意。而且我与杨成勖是旧识,可以请他暗中协助。”

章仇兼琼沉思片刻,点头:“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