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清明雨。
龙王庙在扬州城东的运河支流旁,离仁丰里约三里路。庙不大,只一进院落,正殿供着龙王塑像,两侧厢房早已破败。庙前有块空地,临着一条两丈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游鱼。
林暖撑伞站在庙门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昨日来看过,这庙荒废已有十年,前朝时香火尚旺,本朝重佛轻道,龙王庙便日渐冷落。庙祝三年前去世,再无继任,如今只有个耳背的老庙工偶尔来打扫。
庙门虚掩,他推门进去。院子方正,约半亩地,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青草。正殿门窗破损,龙王塑像结满蛛网,但形貌威严,手中持着降雨令旗。最妙的是院中有口井,井台完整,井水清冽,与仁丰里那口井似出一源。
厢房共三间,东厢尚可住人,西厢屋顶漏雨,需修缮。院子东南角有盘石磨,磨盘巨大,直径四尺,石质青黑,上面刻着云水纹,虽然积满灰尘,但保存完好。
“就是这儿了。”林暖心中定下。
仁丰里的小院虽好,但太偏僻,且邻居多眼杂。他想重开豆腐坊,需要临河取水方便,也需要一定客流量。龙王庙前临小河,后靠运河支流,水路交通便利。且庙前空地宽敞,可摆摊设点。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茱萸湾只有五里水路。云梦号停在那里,若需下水探查,从这里出发更方便。
他找到老庙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姓余,耳朵背,说话要大声喊。林暖说明来意,想租下庙前院做豆腐坊,每月付租金。
余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摆摆手:“庙是龙王爷的,不是我老汉的。你要用就用,不用给钱。只要别拆庙,别污了神像,每月十五给龙王爷上炷香就行。”
“那怎么行,”林暖掏出二百文钱,“这是三个月的香火钱,您收着。”
余老汉推辞不过,收了钱,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把生锈的钥匙:“东厢房还能住人,西厢得修。院里的磨盘,是前朝留下来的,听说当年磨过给龙王爷上供的豆腐,你试试还能不能用。”
林暖接过钥匙,谢过老汉。
雨渐小,天色放晴。他走到院中石磨旁,用手拂去灰尘。磨盘沉重,但转动还算灵活。磨眼磨齿完好,只是多年不用,需仔细清洗。
他从井中打水,开始清洗石磨。水泼上去,灰尘冲去,露出青黑色的石质。云水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纹路流畅,仿佛真有云水流动。
清洗到磨心时,他发现一处异常——磨心中央有个凹槽,鸡蛋大小,深约半寸,形状规整,不像自然磨损。他用手摸索,凹槽底部刻着极细的符文,肉眼难辨,但用手指能感觉到凹凸。
“这磨……不简单。”
林暖想起敖广给的龙涎石。老蛟说那石头能打磨法器,让器物“通灵”。他取出龙涎石——拳头大小,乳白色,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水气。
他将龙涎石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嗡——”
石磨发出一声低鸣,整个磨盘微微震动。接着,磨身上的云水纹亮起淡蓝色的光,光芒流转,如真的云水在石上流动。几个呼吸后,光芒收敛,石磨恢复原状,但质地看起来更加温润,隐隐有灵气波动。
林暖试着推磨。原本沉重的磨盘,此刻转动起来轻灵顺畅,几乎不费力气。磨齿磨合,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如细雨敲窗。
“好磨!”他赞道。
接下来的七天,林暖忙于修整。
西厢屋顶换了新茅草,墙壁用黄泥修补,地面铺上青砖。东厢房简单清扫,摆上床铺桌椅,他和林柔暂时住这里。仁丰里的小院保留,作为后备。
灶台是关键。林暖在院中东南角砌了个新灶,仿北斗七星布局——七个灶眼,大小不一,可同时控制不同火候。这是《秘录》中记载的“七星灶”,据说能聚天地灵气,让食物更加纯净。
柴火他特地选了桃木和柳木。桃木驱邪,柳木通灵,都是修道之人常用的燃料。虽然贵些,但做出来的豆腐会有特殊效果——这是他的打算。
磨盘清洗干净后,用龙涎石细细打磨了三天。每打磨一次,石磨的灵气就增强一分,到最后,推磨时甚至能感觉到石磨在“呼吸”,与井水、与天地灵气共鸣。
林柔也没闲着。小姑娘负责收拾屋内,缝补窗帘被褥,还在院墙边种了几株菜苗。她最喜欢的是写招牌——林暖买了块柏木板,打磨光滑,让她写店名。
“哥,写什么?”林柔握着炭笔,小手有些抖。
“林记豆腐。”林暖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慢慢写,不着急。”
林柔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起来。字迹稚嫩,但端正认真。“林”字稍大,“记”字略小,“豆”字圆润,“腐”字方正。四个字排列整齐,虽无书法家的风骨,却透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好看。”林暖摸摸她的头,“这是咱们林记豆腐的第一块招牌。”
他将招牌挂在院门旁。白底黑字,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四月初七,一切准备就绪。
傍晚,林暖泡好豆子,检查了工具,又给龙王上了三炷香。神像前的香炉积满香灰,他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香砂。
“龙王爷,”他对着塑像拱手,“晚辈借宝地谋生,不敢亵渎。所做豆腐,先奉神明,再飨百姓。望龙王爷庇佑,生意兴隆,兄妹平安。”
塑像沉默,但殿内忽然起了一阵微风,吹得供桌上的幡布飘动。香炉里的三炷香,烟柱笔直上升,到梁顶才散开——这是吉兆。
林暖退出来,关好殿门。
夜里,他最后一次检查明天要用的材料。豆子饱满,井水清冽,石膏纯正,柴火干燥。万事俱备。
林柔已经睡了,小姑娘这几天累坏了,睡得很沉。林暖给她掖好被角,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石磨上。磨盘泛着幽光,仿佛在等待明天的转动。井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七星灶的七个灶眼像七只眼睛,静静看着夜空。
远处运河上传来夜航船的桨声,隐约能听到船夫的号子。扬州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十里长街的夜市,通宵达旦。
明天,四月初八,佛诞日。
大明寺将举行盛大法会,全城信众都会去烧香祈福。他的第一板豆腐,要送到大明寺斋堂——这是鉴真法师的建议,说佛诞日供佛的豆腐,能得佛力加持,也是最好的宣传。
林暖盘膝坐在磨盘旁,闭目调息。丹田处,愿力种子已有核桃大小,颜色金黄,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这几个月在扬州,虽然波折不断,但做豆腐、卖豆腐的过程中,收获的愿力比逃亡路上更多。
人间道,果然要在人间修。
四月初八,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龙王庙的院子里已经亮起灯火。
林暖生火,烧水,泡好的豆子倒入石磨。他推磨,磨盘转动轻灵,豆汁汩汩流出,乳白色的浆液散发着清新的豆香。这香气与往常不同,更加纯净,更加悠长,仿佛融入了井水的甘甜、石磨的灵气、柴火的暖意。
林柔也起来了,帮着烧火、撇沫。小姑娘手脚麻利,虽然体弱,但做事认真。
豆浆煮好了。林暖舀出第一碗,恭敬地端到龙王殿前,放在供桌上:“龙王爷请用。”
第二碗,他端到院门口,洒在地上:“过往神明,游魂野鬼,请用。”
第三碗,自己尝了一口。豆香浓郁,口感顺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这是井水灵气的效果。比在仁丰里做的豆腐,品质高出一大截。
他点点头,开始点石膏。
今天的豆腐要做三板。第一板最精细,供佛;第二板稍次,售卖;第三板最厚实,留着自家吃和送邻里。
石膏撒入豆浆,轻轻搅匀。豆浆开始凝结,从液态变成半固态,最后成为嫩白的豆腐脑。林暖将豆腐脑舀入铺着细布的木框,盖上木板,压上青石。
等待豆腐成型的间隙,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出鱼肚白,晨雾在河面上飘荡。远处传来大明寺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远沉静,宣告着佛诞日的开始。
林暖揭开细布。第一板豆腐呈现在眼前——方方正正,嫩白如玉,表面光滑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质地细腻,弹性适中,手指轻按,能感觉到豆腐在“呼吸”,那是灵气在内部流转。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
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块三寸见方,厚一寸半,共二十块。用干净的荷叶包好,装进竹篮。他又调了一小罐特制卤汁——用井水、酱油、芝麻油、香菜末、一点点糖调制,香气扑鼻。
“柔儿,你看家,我去送豆腐。”
“哥早点回来。”林柔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
林暖提起竹篮,走出龙王庙。晨光中,招牌“林记豆腐”四个字清晰可见。
大明寺山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善男信女提着香烛供品,排成长队等待入寺。小贩们在路边摆摊,卖香、卖花、卖素食、卖平安符,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花香、食物的香气,还有人群的汗味。
林暖绕过正门,从侧门进入,直奔斋堂。
斋堂在后院,此时忙碌异常。十几个僧人、居士正在准备斋饭,洗菜的、切菜的、烧火的、蒸饭的,各司其职。空气中飘着米饭、蔬菜、豆腐的香味。
“施主何事?”一个中年僧人迎上来。
“小人是送豆腐的,鉴真法师嘱咐,佛诞日供佛的豆腐由小人供应。”林暖递上竹篮。
僧人接过,打开荷叶,看到豆腐的成色,眼睛一亮:“好豆腐!这质地,这色泽,比往常供佛的豆腐好上许多。”
他唤来斋堂主事。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和尚,法号慧明,管着寺里一应饮食。慧明仔细检查了豆腐,又闻了闻味道,点头:“确是上品。鉴真师叔吩咐过,今日供佛豆腐要用最好的,就是你了。以后寺里斋堂的豆腐,都从你家订,每日十块,可能做到?”
“能。”林暖应下。这是稳定的生意,每天十块,就是三十文,一个月九百文,够他和妹妹的基本开销了。
“今日这二十块,供佛用十块,余下十块做斋菜,给各位法师、贵客享用。”慧明吩咐僧人收下豆腐,又对林暖道,“鉴真师叔说,你送完豆腐,可去平山堂见他。”
林暖道谢,退出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