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堂里,鉴真正在给几位俗家弟子讲经。见林暖进来,他示意稍等,继续讲完一段,才让弟子们散去。
“施主请坐。”鉴真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豆腐——这是特意留的,没切,整块:“法师,这是小人今早做的第一板豆腐,请法师品尝。”
鉴真接过,打开油纸。豆腐的香气飘出来,纯净而温暖。他用手指轻轻按压,点头:“质地上乘,灵气内蕴。施主用的水,可是灵脉之水?”
“是。”林暖如实回答,“龙王庙有口古井,连通地下灵脉。”
“难怪。”鉴真取来小碟,用木勺舀了一小块豆腐,不蘸任何调料,放入口中。他闭目细品,许久才睁眼,“有烟火气,亦含慈悲意。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寺里种的黄豆,在佛前供过七七四十九日,受过佛法熏陶。你拿去种,或用来做豆腐,当有妙用。”
林暖双手接过:“谢法师赐豆。”
“另外,”鉴真神色认真,“你既在龙王庙开豆腐坊,当知那地方不寻常。庙虽荒废,但龙气未散。你用的井,磨,灶,皆非凡物。好生经营,莫负机缘。”
“晚辈谨记。”
“去吧。”鉴真合十,“若有难处,可来寺中。”
林暖起身行礼,退出平山堂。
走出大明寺时,已近辰时。山门前依旧人潮汹涌,但林暖心中却一片澄明。鉴真法师的认可,寺里稳定的订单,让他在扬州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
回到龙王庙,林柔已经摆好了摊。
院门旁的墙边,支起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切好的豆腐,用湿布盖着。旁边放着小碗、竹签、卤汁罐、虾米碟。招牌挂在桌上方,随风轻晃。
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多是附近的居民,听说明天龙王庙开了豆腐坊,佛诞日第一板豆腐供了大明寺,都好奇来尝尝。也有路过的香客,从大明寺烧香回来,顺道买块豆腐回家做斋菜。
“小哥,豆腐怎么卖?”一个妇人问。
“三文一块,五文两块。”林暖接过妹妹递来的围裙系上,“今天开业,买两块送一勺卤汁。”
“来两块!”
“我也要!”
生意很快热闹起来。林暖负责切豆腐、调卤汁,林柔收钱找零。小姑娘算术快,手脚麻利,脆生生的“谢谢惠顾”让顾客们心情愉悦。
豆腐的品质确实好。嫩而不散,豆香纯正,卤汁咸鲜适中,虾米提味。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有的当场就要再买。
“这豆腐比东市老陈家的还好!”
“听说用的是灵井水,难怪这么嫩。”
“小妹妹,明天还来吗?”
“来的来的!”林柔甜甜笑着,“每天都来!”
一板豆腐四十块,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后面来的顾客没买到,很是失望。
“明天早点来,”林暖抱歉道,“明天做两板,肯定够。”
“说定了啊!”没买到的顾客这才散去。
收拾摊位时,林柔数了数钱罐里的铜钱,眼睛弯成月牙:“哥,今天卖了一百二十文!加上寺里订的十块三十文,一共一百五十文!”
一天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就是四贯五百文。除去成本,净赚至少三贯。这在扬州,已算中等收入,足够兄妹俩过上安稳日子。
林暖也很欣慰。人间道的修行,就在这豆腐一块块卖出、铜钱一文文赚取中,稳步前进。
然而,麻烦很快就来了。
午后,林暖正在清洗工具,三个汉子走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流里流气。
壮汉一脚踢开院门旁的木凳,大喇喇走到豆腐摊前:“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林暖放下手中的活,平静地看着他:“阁下是?”
“赵铁柱,码头力工会的头儿。”壮汉拍了拍胸口,“这条街,从龙王庙到东门码头,都归我管。在这做生意,得交‘平安钱’。”
“多少?”
“每月三百文。”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交了钱,保你平安。不交……”他嘿嘿一笑,伸手去摸林柔的头,“这小丫头挺水灵,要是磕着碰着……”
林暖一步上前,挡在妹妹身前。他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钱没有。”
“哟呵?”赵铁柱眯起眼,“小子,挺横啊?知道我是谁吗?码头三百号力工,都是我兄弟。信不信我一声令下,把你摊子砸了?”
两个跟班上前一步,摩拳擦掌。
周围的邻居、路人,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赵铁柱在码头一带确实有名,手下人多,心狠手辣,寻常商户都怕他。
林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半板豆腐,是留着自家吃的。他用刀切下一大块,放在碗里,浇上卤汁,撒上虾米、香菜,又淋了点香油。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赵铁柱面前。
“钱没有,”林暖将碗递过去,“豆腐管饱。要收‘平安钱’,拿力气换。”
赵铁柱愣住了。他混了十几年码头,收过保护费无数,有跪地求饶的,有偷偷报官的,有找人说情的,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不反抗,不屈服,就端碗豆腐给你。
他盯着那碗豆腐。豆腐嫩白,卤汁棕红,虾米金黄,香菜翠绿,香气扑鼻。他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正咕咕叫。
“你……你什么意思?”赵铁柱声音有些干。
“意思很简单,”林暖把碗塞进他手里,“我开豆腐坊,卖的是力气活——磨豆子要力气,挑水要力气,烧火要力气。你手下有力气,可以来帮我干活,我管饭,给工钱。但想白拿钱,不行。”
赵铁柱看着手里的豆腐,又看看林暖。这少年眼神清澈,不卑不亢,说的话在情在理。而且……这豆腐真他妈香。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竹签,扎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咀嚼。
豆香、卤香、虾米鲜、香油润,在口中炸开。豆腐嫩滑,几乎不用咀嚼就化在舌尖。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井水灵气的效果。
赵铁柱瞪大眼睛。他吃过无数豆腐,从没吃过这样的。不是好吃,是……舒服。好像多年劳累积累的疲惫,都被这一口豆腐抚平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整碗豆腐吃完,连卤汁都喝干净,抹了抹嘴。
“还有吗?”他问。
林暖又切了一块。
赵铁柱又吃完。
“再来。”
第三块下肚,赵铁柱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他盯着林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小子,你有种!”
他转身对两个跟班说:“听到没?以后这条街,林记豆腐坊,我赵铁柱罩着!谁敢来找麻烦,就是跟我过不去!”
两个跟班面面相觑,赶紧点头。
赵铁柱又转向林暖,压低声音:“不过小子,码头这地方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今天我能被你一碗豆腐收买,明天可能有别人被你一板豆腐收买。自己小心。”
说完,他带着跟班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我让两个兄弟来帮你挑水!管饭就行!”
林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点头。
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赵铁柱说得对,扬州的水太深。今天能用豆腐化解一个地头蛇,明天可能就有更麻烦的人上门。
他得尽快提升实力,尽快查清水府的秘密,尽快找到父亲的线索。
远处,运河上船来船往。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金色。
林记豆腐坊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林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