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清晨有雾。
林暖寅时就起了。他先磨了半板豆腐,留给林柔白天卖——小姑娘坚持要帮忙,说不能总让哥哥一个人辛苦。他将豆腐切好摆进竹篮,调好卤汁,又煮了粥温在灶上,这才换上安萨宝准备的胡服装扮。
深棕色窄袖胡服,配羊皮腰带,脚蹬牛皮靴。头上裹着粟特人常用的缠头布,遮住大半头发。脸上抹了些特制的黄褐色膏脂,让肤色看起来更深,更像常年走南闯北的胡商。最后戴上安萨宝给的琉璃片眼镜——这东西在胡商中流行,说是能防风沙,实则多是装饰。
对镜自照,镜中人已与那个青石镇少年判若两人。眉梢那粒痣用膏脂遮盖了,眼神沉稳中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气。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哥,你这样……”林柔看着他,有些愣神。
“像不像胡商学徒?”林暖转了个身。
“像。”小姑娘点头,又小声说,“就是……有点陌生。”
林暖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哥还是哥,只是换身衣服。今天你在家卖豆腐,有人欺负你就去找刘婶,或者去祆教据点找安管事。记住了?”
“记住了。”
将妹妹安顿好,林暖背上褡裢——里面装着三十三两银子,还有几样防身物件:破军枪用布裹成长条状,客卿令贴身藏着,蛟鳞和隋宫玉佩分别缝在内袋。准备妥当,他推开院门,走入晨雾中。
茱萸湾在扬州东南,是运河一处大拐弯。因岸边遍植茱萸得名,秋天时红艳如火,但此时才三月,茱萸刚抽新芽,一片嫩绿。
林暖到渡口雇了艘小船,船夫是个黑瘦老汉,听说他去茱萸湾,咧嘴笑了:“小哥也是去买船的?”
“看看。”林暖用带着洛阳口音的官话回答——这是安萨宝教的,说粟特商队的学徒多是汉人,会胡话也会官话,这样更真实。
“最近去茱萸湾买船的可多了。”老汉摇着橹,话匣子打开,“漕运衙门要换新船,一批旧漕船退役拍卖。盐商、米商、胡商,都盯着呢。不过那些船多半破烂,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
“有艘叫‘云梦号’的,老丈可知道?”
老汉手一抖,船晃了晃:“‘云梦号’?小哥你……要买那艘?”
“听说便宜。”
“便宜是便宜,可那船……”老汉压低声音,“邪性!”
他左右看看,江面雾茫茫,只有他们一艘船,才继续道:“三年前,云梦号跑漕运,在邵伯湖遇了风浪,整船货沉了,死了七个船工。捞起来后,船主请人做法事,可从那以后,船就‘闹鬼’。夜里常有哭声,船板自己响,停在哪里,哪里的鱼都死光。后来没人敢要,一直搁浅在茱萸湾。”
林暖静静听着。闹鬼?或许是阴气重,或许是船底夹层的东西作祟。
“船主是个老船匠的遗孀,姓孙,七十多了。”老汉叹口气,“老船匠死前说这船不能卖,得留着。可孙子赌博欠债,逼着奶奶卖船。造孽啊。”
船在雾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滩涂,岸边搁浅着大大小小几十艘旧船。有的已经腐烂,只剩骨架;有的还算完整,但船身长满青苔贝类。
这就是茱萸湾废船场。
废船场比林暖想象的更破败。
滩涂上泥泞不堪,到处是破碎的船板、生锈的铁钉、腐烂的缆绳。几十艘旧船如巨兽的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滩上,在晨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臭、木料腐烂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林暖踏上滩涂,靴子立刻陷进泥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寻找云梦号。
废船场里已有不少人。有穿着绸缎的商人带着账房、工匠,在船上敲敲打打,评估价值;有衣衫褴褛的船工在拆卸还能用的船板、铁件;还有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挎着腰刀来回巡视——这是漕运衙门的人,负责监督拍卖,防止偷盗。
林暖很快找到了目标。
云梦号搁浅在最里面的位置,船身倾斜,半边浸在水中。船确实不小,长约八丈,宽两丈,是标准的漕运货船。但船体破损严重——船头撞裂了,桅杆折断,船舷有多处修补痕迹,修补用的木板颜色不一,像打满了补丁。
最显眼的是船身颜色。别的旧船都是灰黑色,云梦号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血,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涂料。
船头坐着个老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衣,头发全白,佝偻着背。她身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尖嘴猴腮,眼神飘忽,正不耐烦地跺脚。
“奶奶,快点了,沈老爷马上就来了!”青年催促。
老妇人一动不动,只是摸着身边的船板,像在抚摸老友。
林暖走近。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孙婆婆?”林暖用官话问。
老妇人点头,不说话。
“这船怎么卖?”
“三十两起拍。”旁边的青年抢着答,“价高者得。你是胡商?有现银吗?”
林暖看向青年:“你是?”
“我是她孙子,孙小乙。”青年挺挺胸,“船的事我说了算。”
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船是你爷爷的……他说不能卖……”
“人都死了,说什么都不算!”孙小乙瞪眼,“再不卖钱还债,赌坊的人要砍我手!”
林暖默默观察。老妇人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做船工活留下的。她抚摸船板的动作充满感情,显然对这船有很深的羁绊。而那孙小乙,眼袋发青,手指有烫伤——那是玩骰子时被炭火烫的,典型的赌徒。
“我能上船看看吗?”林暖问。
“看,随便看。”孙小乙摆手,“不过快点,一会儿竞拍就开始了。”
林暖登上云梦号。船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甲板上积着厚厚的泥污,长满青苔。他走进船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烂家具。
阴冷。
一进船舱,温度明显下降。不是寻常的潮湿阴冷,而是带着某种气息的寒意——客卿令在怀里微微发烫,这是感应到阴气的反应。
他走到尾舱。按照敖广所说,夹层在尾舱底板下。
尾舱更破,底板已经翘起,露出下面的龙骨。林暖蹲下身,用手敲击底板。声音沉闷,实心。但他注意到,有一块木板边缘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暗,像是经常被摩擦。
他试着撬了撬,木板纹丝不动。不是普通钉死,而是有机关。
外面传来喧哗声,竞拍要开始了。
林暖退出船舱。回到船头时,滩涂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最显眼的是三个——
一个胖子,五十来岁,穿着团花绸缎袍,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戒指,拇指上是硕大的翡翠扳指。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四个家丁,派头十足。这是盐商沈万金,扬州有名的富商。
一个胡人,深目高鼻,留着卷曲的胡须,穿着波斯风格的绣金长袍。袖口隐约露出火焰纹身——这是祆教徒的标志。他独自一人,但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柄弯刀。这是胡商阿罗憾——与楚州那位大祭司同名,但年轻许多,应该是祆教在扬州的武装护卫头领。
还有一个女子,戴着帷帽,白纱垂到胸前,遮住面容。她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边缘,气息阴冷,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低了几度。林暖多看了她一眼——客卿令更烫了。
漕运衙门的胥吏敲响铜锣:“云梦号,三十两起拍!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两!开始!”
沈万金先开口:“三十一两。”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打发叫花子。
胡商阿罗憾:“三十二两。”
帷帽女子:“三十三两。”
林暖正要开口,孙小乙忽然扯着嗓子喊:“等等!我改主意了!这船我奶奶不卖了!”
全场一愣。
沈万金皱眉:“小子,耍我们玩呢?”
孙小乙躲到老妇人身后:“奶奶说不卖就不卖!你们走吧!”
老妇人却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卖……卖吧。卖了钱,你还债,剩下的……给我买口薄棺。”
“奶奶!”孙小乙急了。
胥吏敲锣:“继续!三十三两,还有加价的吗?”
沈万金嗤笑一声:“三十五两。这破船,修起来起码一百两,我买来拆木头烧火。”
这话羞辱性极强。老妇人身体晃了晃,孙小乙却眼睛一亮——三十五两,够还债了。
阿罗憾摇头,退出竞争。这船对他显然不值这个价。
帷帽女子:“三十六两。”
林暖深吸一口气:“三十七两。”
沈万金瞥了他一眼:“胡商小子,你有钱吗?三十七两,现银!”
林暖从褡裢里取出银两,阳光下白花花一片。他特意多带了三两,以备不时之需。
沈万金眯起眼:“三十八两。”
“三十九两。”帷帽女子加价。
“四十两!”沈万金有些恼了。他本来只想便宜买下拆木头,现在被两个莫名其妙的人抬价,面子上挂不住。
林暖心跳加速。四十两,他只有三十三两。但他想起敖广的话——“三十两可得”。难道老蛟算错了?
他看向老妇人。老人正呆呆看着云梦号,眼角有泪。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林暖上前一步,对着胥吏和众人拱手:“诸位,在下有一言。这云梦号,与我生辰八字相合。家师曾言,我命中需得一艘壬子年所造之船,方能化解劫数。云梦号正是壬子年造,此乃天意。”
他转向老妇人,深施一礼:“孙婆婆,晚辈愿出三十三两,购此船。非为牟利,实为救命。若婆婆肯成全,晚辈承诺,此船永不拆毁,每逢年节,必焚香祭拜船灵。”
这话半真半假。壬子年是他胡诌的,但“永不拆毁”是真心。他要的是船底的东西,不是船本身。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你……你真会祭拜船灵?”
“对天发誓。”林暖举起右手。
沈万金哈哈大笑:“装神弄鬼!我出四十二两!”
胥吏看向老妇人:“船主,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老妇人却摇头,指着林暖:“船……卖给他。”
“奶奶!”孙小乙跳起来,“四十二两!多九两呢!”
“多一百两也不卖。”老妇人忽然挺直了腰,声音斩钉截铁,“这船是你爷爷的命。他死前说,船要卖给懂它的人,不是卖钱。这位小哥懂。”
她看向林暖:“三十三两,船归你。但你要记住今天的话——永不拆毁,祭拜船灵。”
林暖郑重道:“晚辈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