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皱眉,但船主有权决定买家,他也不好强行拍卖。敲锣:“成交!云梦号,三十三两,售予这位……胡商学徒。”
沈万金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林暖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
帷帽女子静静站了一会儿,帷帽下的目光似乎打量着林暖,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雾中。
阿罗憾走过来,用粟特语低声说:“小心沈万金,他睚眦必报。”说完也走了。
滩涂上只剩下林暖、老妇人、孙小乙,和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交割手续在漕运衙门设在废船场的小屋里完成。
林暖交出三十三两银子,胥吏开具船契,盖上官印。从此,云梦号在法律上归他所有。
孙小乙拿了钱,数了又数,嘟囔着“亏了亏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老妇人没走。她跟着林暖回到云梦号,颤巍巍地爬上船,最后抚摸了一遍船舷。
“这船啊,是老头子一辈子的心血。”她坐在甲板上,开始讲述,“壬子年造的,没错,你蒙对了。那年运河发大水,淹了三个县。老头子带着徒弟们,七天七夜没合眼,抢修堤坝。后来官府奖励,给了好木料,他就造了这艘船,取名云梦,说以后要驾着它游云梦泽。”
她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可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楚州。云梦泽……没去成。”
林暖安静听着。
“三年前那场事故,不怪船。”老妇人声音低沉,“是漕运衙门的官,为了赶工期,逼着船在风浪天出航。老头子当时已经病重,没能跟着去。船沉了,人死了,他吐了三天血,说‘船魂怨我’。”
她看向林暖:“从那以后,船就‘闹鬼’。其实是船魂不安,那些死去的船工也不安。你既说要祭拜,就要做到。每年清明、中元,备些酒菜纸钱,在船头烧了。船魂安了,船就不闹了。”
“晚辈一定做到。”
老妇人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林暖扶她下船。
走到滩涂边,老妇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云梦号,轻声说:“船底夹层,在尾舱第三块底板下。机关在左舷第七根肋骨处,按三长两短敲击,夹层自开。里头的东西……是八年前一个客人寄存的。他说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取。”
八年前?不是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
林暖心念电转:“那客人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说话带剑南口音。”老妇人回忆,“他说东西很重要,托老头子保管。给了十两银子,说二十年后若有人持‘玄铁令’来取,就交给他。若无人来,就等船拆毁时,将东西沉入江心,永不见天日。”
剑南口音!背微驼!是父亲的特征!
“那人可留了姓名?”
“留了。”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纸已脆,边缘破碎,“就两个字。”
林暖接过。纸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七二
丁未七十二!父亲客卿令的编号!
“那人说,来人若报出这个数,东西就给他。”老妇人道,“你虽没报,但你说的‘永不拆毁,祭拜船灵’,比报数更让我信。东西你拿去吧。”
她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消失在雾中。
林暖握紧纸片,心跳如鼓。
回到云梦号,林暖立刻进入尾舱。
按照老妇人所说,找到左舷第七根肋骨。肋骨已有些腐烂,但还能辨认。他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用手指关节敲击。
“咚、咚、咚——咚、咚。”
静待片刻,底板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第三块底板边缘弹起一条缝隙。
林暖用刀撬开底板。下面果然有夹层,一尺见方,半尺深。里面用油布包着三样东西。
他取出油布包,回到甲板,在光线下打开。
第一件,是一卷绢帛。绢质细腻,但已泛黄。展开,是一幅地图——《邗沟龙君水府图》。图上精细标注着邗沟沿线各处水下密道、灵脉节点、险滩暗礁,还有十几处用红圈标出的位置,旁边写着小字:“蛟宫入口”、“龙君行宫”、“水府宝库”。
这图若是真的,价值连城。邗沟水下的秘密,尽在其中。
第二件,是一颗珠子。鸽蛋大小,半透明,泛着淡蓝色光泽。但珠子表面有道裂纹,光泽暗淡。旁边有张纸条,写着:“避水珠(残),仅能撑一刻钟。慎用。”
避水珠!传说中的宝物,含在口中可在水下呼吸。可惜是残的,只有一刻钟效用。
第三件,是一把船桨。桨身是铁木所制,沉重异常。桨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开元元年,镇魔司扬州百户林啸天置。”
父亲!果然是父亲!
林暖握紧船桨,触手冰凉,但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留下的温度。开元元年,是四年前。那时父亲已经是镇魔司扬州百户——这是实职,比客卿地位更高。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旧船夹层?为什么说二十年后才有人来取?
难道父亲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还是……他故意留下线索,等待时机?
林暖仔细检查三样东西。绢帛地图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水府有变,龙君沉睡,蛟宫易主。若持图入水,需防‘新主’。”
新主?是指河伯吗?还是别的势力?
避水珠的纸条背面,也有一行字:“珠裂于淮水之战,慎修。若遇‘敖广’,可询修补之法。”
敖广!那老蛟!父亲认识他?还知道他会出现在扬州?
铁木船桨的桨叶背面,刻着更小的字,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此桨可破水障,亦为信物。持之见‘鉴真’,可求佛法加持。”
鉴真法师!父亲连鉴真都安排好了?
林暖坐在甲板上,久久不语。
父亲四年前留下这些东西,仿佛预见了今天的一切。他知道儿子会来扬州,知道会遇到敖广,知道需要下水府,知道要见鉴真。
这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可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现在人在哪里?是生是死?
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云梦号上。这艘破旧的老船,在阳光下显露出沧桑但坚韧的身姿。
林暖将三样东西小心收好。无论父亲布下什么局,他现在已经入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他站起身,开始检查云梦号的状况。船虽然破,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修一修,或许还能用。就算不用,停在这里,也是个掩护——谁会想到,一艘闹鬼的废船底下,藏着通往水府的秘密?
傍晚,林暖回到仁丰里。
林柔的豆腐摊已经收了,小姑娘正在院里洗豆子。见哥哥回来,她跑过来:“哥,船买到了吗?”
“买到了。”林暖摸摸她的头,“今天卖得怎么样?”
“全卖完了!”林柔眼睛亮晶晶的,“刘婶帮我吆喝,说咱们的豆腐是用灵井水做的,吃了对身体好。好多人都来买,还有人预订明天的。”
“预订?”
“嗯!”林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名字和数量,“王大婶要两块,李师傅要三块,巷尾的赵爷爷要一块……一共预订了十五块呢!”
林暖接过本子,心里温暖。这就是人间烟火,最朴素的认可。
他帮妹妹一起洗豆子,泡豆子,准备明天的材料。晚饭时,他简单说了今天买船的经过,略去父亲遗物和敖广的细节,只说船买到了,以后或许有用。
夜里,等林柔睡了,林暖在灯下仔细研究那三样东西。
《邗沟龙君水府图》摊在桌上,他用炭笔在纸上临摹简略版本,只标出关键位置。图上有三处红圈特别显眼:
一处在茱萸湾下游五里,“蛟宫入口”。旁边批注:“旧道已封,需从‘龟山石窟’迂回。”
一处在扬州城东二十里,“龙君行宫”。批注:“龙君沉睡,宫卫松懈,可潜入。”
最后一处在邵伯湖心,“水府宝库”。批注:“重兵把守,有‘分水阵’,非请勿入。”
父亲标注得很详细,甚至写了注意事项:“入水宜子时,携避水珠(完整版),配破水法器(铁木桨),持镇魔司令(玄铁级以上)。若遇巡逻水卒,出示‘敖广鳞片’,可通行。”
每一步都算到了。
林暖收起地图,拿起避水珠。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裂纹处有细微的灵气泄露。一刻钟,够做什么?从岸边潜入水府入口都勉强。
需要修补。父亲说“若遇敖广,可询修补之法”。明天得去找那老蛟。
最后是铁木船桨。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比普通船桨重三倍有余。桨身木质漆黑如铁,敲击有金石之声。这不仅是船桨,更是法器,能破水障——水下的结界、阵法,或许都能用它破除。
桨柄处除了父亲刻的字,还有一行极浅的符文,林暖辨认半天,认出是道家的“分水咒”。持此桨划水,能分开水流,减小阻力。
三样东西,地图指引方向,避水珠提供水下生存能力,铁木桨是破障工具。
父亲为他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水下探险装备。
可他为什么要儿子冒险入水府?
林暖想起敖广的话——“船底夹层有你要的东西”。老蛟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才指点他去买船。那老蛟与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林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今天的一幕幕:沈万金的蔑视,帷帽女子的阴冷,老妇人的泪水,父亲留下的三样遗物……
扬州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但既然已经下水,就只能往前游。
丹田处,愿力种子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决心。
明天,先去找敖广,问修补避水珠之法。
然后……或许该去探探那个“蛟宫入口”?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一艘船上,船在茫茫大水中航行。父亲回头看他,张嘴说了什么,但水声太大,听不清。
只有两个字的口型,依稀可辨: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