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三月十一,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仁丰里巷子深处的小院已经飘出豆香。
林暖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大铁锅里的豆浆已经开始沸腾,乳白色的浆液翻滚着,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豆皮。
他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撇去浮沫。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这是十年磨豆腐练出的功夫,早已刻进骨子里。
灶台旁,林柔坐在小凳上,双手托腮看着哥哥。小姑娘换上了新买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比在逃亡路上时精神多了。
“哥,今天能卖出去吗?”她小声问。
“能。”林暖舀起一勺豆浆,尝了尝咸淡,“扬州人爱吃豆腐,咱们做得实在,不怕没人买。”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昨天是第一天开张,只做了半板豆腐,在巷口摆了不到一个时辰,卖出去三块,收了十五文钱。除去豆子、柴火的本钱,勉强够一天的饭食。
但这就是开始。从青石镇到洛阳,从洛阳到扬州,他别的不敢说,做豆腐的手艺和耐心,是有的。
豆浆煮好了。林暖将浆液舀入铺着细布的木框,撒上石膏粉,轻轻搅匀。接下来是等待,等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腐脑。
趁着这个间隙,他走到院中井边打水。井水清冽,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幽光。他掬起一捧喝下,甘甜沁凉,直透肺腑——这口井确实不寻常,水质比他在洛阳用的河水好太多。
天边泛起鱼肚白。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远处大明寺的晨钟响起,悠远沉静,在薄雾中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初,豆腐压好了。
林暖揭开细布,一整板方方正正、嫩白如玉的豆腐呈现在眼前。豆腐表面光滑,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手轻轻按压,弹性适中——火候正好。
“柔儿,拿刀来。”
林柔递过切豆腐的薄刀。林暖手腕轻转,将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块约三寸见方,厚一寸。扬州人吃豆腐讲究,要切得方正,煎炒炖煮都不易碎。
他将豆腐一块块摆进竹篮,用湿布盖好,又调了一碗卤汁——用酱油、醋、香油、蒜末、芫荽末调制,这是扬州街头的常见吃法。另备了一小罐虾米,泡发好的,用来提鲜。
“走,出摊。”
兄妹俩抬着竹篮走出小院。巷子里的住户陆续醒来,有妇人开门泼水,有老汉咳嗽着生炉子。见他们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来的豆腐郎,带着个病弱妹妹,在仁丰里这种地方开豆腐坊,本就是件稀罕事。何况这少年眉清目秀,举止沉稳,不像寻常小贩。
林暖在巷口找了块空地,借了隔壁刘媪家一张破桌子,铺上干净的粗布,将豆腐一块块摆好。又摆上两个小碗,一个装卤汁,一个装虾米。最后挂出一块木牌,上面是他昨夜用炭笔写的字:
林氏豆腐,三文一块,五文两块。
字不算好看,但端正清楚。
第一单生意来得很快。一个早起买菜的妇人经过,看了看豆腐成色,又闻了闻:“新来的?豆腐怎么卖?”
“三文一块,大姐。”林暖舀起一点卤汁,“可以尝尝味道。”
妇人用指尖蘸了点卤汁尝了尝,点头:“来两块。”她掏出五文钱,又看了看林柔,“这是你妹妹?脸色不好啊,得多补补。”
林暖笑着应了,用荷叶包好豆腐递过去。第一笔生意成交,五文钱落入陶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张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陆续有顾客上门。
住在仁丰里的多是贫苦人家,买不起肉,豆腐就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林暖的豆腐做得实在,豆香浓郁,价格公道,很快就在附近有了口碑。到巳时初,一板豆腐卖了近半,陶罐里已经有了三十多文钱。
林柔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负责收钱找零。她算术好,从不出错,偶尔还会对熟客露出腼腆的笑。小姑娘生得清秀,虽病弱但懂礼,很招人喜欢。
“小丫头,多大啦?”一个买豆腐的老婆婆问。
“八岁。”林柔小声答。
“八岁啊,跟我孙女同岁。”老婆婆摸摸她的头,多给了一文钱,“拿着买糖吃。”
林柔看向哥哥,见林暖点头,才收下,脆生生道:“谢谢婆婆。”
阳光渐渐升高,巷子里热闹起来。挑担卖菜的、走街串巷修补锅碗的、算命看相的,各色营生都开始了。林暖的豆腐摊成了巷口的一景,不时有人驻足,或买豆腐,或闲聊几句。
他也借此观察着仁丰里的居民。
东邻刘媪,五十余岁,守寡多年,靠给大户人家浆洗衣物为生。她话不多,但心善,早上还送来两个刚蒸好的馒头。
西邻吴生,自称是画圣吴道子的远亲,六十多岁,靠给寺庙画壁画、给死人画遗像为生。他嗜酒,常醉醺醺的,但画功确实了得,林暖见过他在墙上勾勒的草图,寥寥几笔,人物栩栩如生。
还有对面卖炊饼的王大,斜对门做木匠的李师傅,巷尾唱莲花落的瞎老赵……都是底层小民,为一口饭挣扎,但也自有一套生存智慧。
这就是人间烟火,最真实,最朴素。
林暖一边卖豆腐,一边默默运转丹田中的愿力种子。他能感觉到,每卖出一块豆腐,每收到一句感谢,种子就会微微发热,散发出更温暖的气息。
人间道,就在这一买一卖、一粥一饭中。
巳时三刻,一个特殊的客人来了。
那是个老者,看起来七十有余,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走路稳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蹬草鞋,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雕刻成龙头形状,栩栩如生。
老者走到豆腐摊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好香的豆味。”
林暖抬头:“老丈要买豆腐?”
老者摇头,又点头,神色有些窘迫:“老朽腹中饥饿,然……身无分文。”
这是第一关。
林暖看着老者。老人眼神清明,虽衣衫朴素,但气度不凡。最重要的是,林暖腰间的客卿令,在老者靠近时微微发烫——这不是普通人。
他不动声色,从篮中取出一块豆腐,切成薄片,铺在碗底。浇上卤汁,撒上虾米、芫荽末,又淋了点香油。最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抖出些芝麻——这是昨天买来给林柔调味的,不多,但添香。
“老丈请用。”他将碗双手奉上。
老者接过,也不客气,就站在摊前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闭着眼,仿佛在享受什么珍馐美味。
一碗吃完,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豆腐嫩而不散,豆香纯正。卤汁咸淡适宜,虾米提鲜,芫荽去腥,芝麻添香。小友,你这豆腐,有匠心。”
“老丈过奖。”林暖收拾碗筷,“不过是谋生手艺。”
老者却不走,目光转向林柔。小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此女童……”老者缓缓道,“眉间有灵光隐现,非寻常人。可否让老朽一观手相?”
第二关。
林暖将妹妹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舍妹年幼体弱,不宜相术。老丈若无事,晚辈还要做生意。”
拒绝得干脆,但礼貌。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护犊之心,人皆有之。也罢,老朽不勉强。”
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第三问——小友避祸至此,隐姓埋名,开此豆腐摊。是欲终生隐于市井,还是……待时而动,欲显于当世?”
第三关,直指本心。
巷口忽然安静下来。卖炊饼的王大停下吆喝,做木匠的李师傅放下刨子,连醉醺醺的吴生都从门里探出头。所有人都看向林暖,等待他的回答。
林暖沉默。
他想过这个问题。从决定在扬州落脚时就想。
隐?隐不了。内侍省在追捕,镇魔司的秘密未解,父亲下落不明,长生术的阴影笼罩。就算他想隐,那些麻烦也会找上门。
显?怎么显?一个朝廷钦犯,无权无势,拿什么显?难道去揭皇榜,说自己知道长生术的秘密?那是找死。
他看向身边的妹妹,看向竹篮里白嫩的豆腐,看向巷子里为生计奔波的邻里。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晚辈但求安身立命,护妹成人。有一技之长,能糊口;有一瓦遮头,可容身。余事……顺势而为,不妄求,不退缩。”
不求显达,不贪富贵。但若麻烦上门,也不逃避。若有机会查明真相,也不放过。
这就是他现在的答案。
老者听罢,抚须长笑:“善!大善!”
笑声洪亮,竟震得巷中树叶簌簌落下。周围邻居都露出惊异之色——这老者中气之足,哪像七旬老人?
笑罢,老者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小友诚实,老朽也不虚言。我名敖广,居此邗沟三百载矣。”
敖广!东海龙王之名!
林暖心下一震。但他立刻明白——这不是真龙王,而是借名。敢用此名者,必是水族中的大能,至少是蛟龙之属。
果然,老者继续道:“实不相瞒,老朽乃邗沟一支流潜修之蛟,因仰慕东海龙王威德,故僭越此名。今日路过,闻豆香而驻足,见小友气度不凡,故有三试。”
他顿了顿:“一试慷慨,小友待乞者如常客,不轻不慢,是真善。二试护亲,宁拒机缘不使妹涉险,是真情。三试志向,不妄不卑,顺势而为,是真智。三试皆过,老朽当有所赠。”
林暖拱手:“晚辈不敢当。”
“当得。”敖广从袖中取出一片青黑色鳞片,与他之前得到的蛟鳞相似,但更大,光泽更深,“此乃老朽本命鳞一片,持之可避寻常水妖,亦可在邗沟水系通行无阻。”
林暖郑重接过。
“另有一事相告。”敖广声音更低,“三日后,邗沟西三里‘茱萸湾’,有旧船拍卖。船主是前朝漕运老兵,船虽破旧,但船底夹层中……有你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