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东西?”林暖疑惑。
“与令尊有关。”敖广眼中闪过深意,“老朽二十年前,曾见一持玄铁令之人路过邗沟,往青城山去。他在茱萸湾那艘旧船上,藏了一物。如今船主将死,子孙不肖,要卖船换钱。你去,三十两可得。”
父亲留下的东西!
林暖呼吸一窒。二十年前,父亲路过扬州,在船上藏了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藏?
“多谢老丈指点。”他深施一礼。
“不必谢。”敖广摆摆手,转身欲走,又回头,“对了,你那井水甚好,连通地下灵脉。用来做豆腐,可惜了。不妨试试以之修炼,或有奇效。”
言毕,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出巷口。在转角处,身影忽然模糊,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不远处的运河方向,没入水中。
巷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卖炊饼的王大喃喃道:“刚才……那是……神仙?”
吴生醉眼朦胧:“什么神仙,分明是……嗝……龙王爷!”
林暖默默收拾摊位。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仁丰里的日子,不会平静了。
午后,豆腐卖完了。
一板豆腐四十块,全数售罄。加上早上多收的几文赏钱,陶罐里一共有一百二十三文。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林暖收了摊,带林柔回院子。路上,邻居们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有好奇,有敬畏,也有疏远。毕竟,能被“龙王爷”亲自拜访的豆腐郎,肯定不是凡人。
回到院中,林暖先数出五十文,用布包好,出门去了隔壁。
刘媪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来,有些拘谨:“林……林小哥。”
“刘婶,早上借您的桌子,这是租金。”林暖递上五文钱。
“使不得使不得!”刘媪连连摆手,“一张破桌子,用就用了,哪能收钱。”
“该收的。”林暖将钱放在窗台上,“另外,这四十五文,麻烦您帮我扯几尺布,给柔儿做身新衣裳。剩下的,您买点肉补补身子。”
刘媪眼睛有些湿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林暖笑笑,转身要走。
“林小哥,”刘媪叫住他,压低声音,“早上那位老丈……你小心些。仁丰里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明白,多谢刘婶。”
从刘媪家出来,林暖又去了西邻。
吴生果然又在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已喝得半醉。见林暖进来,他眯着眼:“豆腐郎?不,该叫你……林道友?”
林暖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吴先生说什么,晚辈听不懂。”
“别装了。”吴生灌了口酒,“早上那老蛟,道行不浅。能让他亲自上门试探的,岂是凡人?你腰间那东西……”他指了指林暖腰间客卿令的位置,“煞气很重,不是凡物。”
这醉醺醺的画师,眼力竟如此毒辣。
林暖沉默片刻,在对面坐下:“吴先生是修道之人?”
“修个屁。”吴生嗤笑,“年轻时跟着个野道士学过几天望气术,半吊子。后来发现修道不如喝酒,画画不如看戏,就这么混了一辈子。”
他凑近些,酒气扑面:“不过小子,我提醒你。扬州这地方,水很深。祆教、佛门、道观、内侍省、盐铁司、漕运衙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江湖势力、水族精怪……盘根错节。你一个外来人,又有秘密在身,小心成了棋子。”
“晚辈只想安生过日子。”
“安生?”吴生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入了这局,想脱身就难了。”
他顿了顿:“不过,早上那老蛟既然认可你,至少在水族这边,你暂时安全。至于其他的……好自为之吧。”
林暖起身,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多谢先生指点。这点钱,给先生买酒。”
“哟,懂事。”吴生也不客气,收了钱,“看在这钱的份上,再送你一句——茱萸湾那船,你要买,最好扮成胡商。扬州胡商多,身份杂,不容易被盯上。”
林暖记下,告辞离开。
回到自家院子,林柔已经在烧火做饭了。小姑娘很懂事,逃亡路上学会了不少生存技能,虽然身体弱,但力所能及的事都抢着做。
“哥,吴爷爷说什么了?”她一边淘米一边问。
“一些提醒。”林暖蹲下身,帮她添柴,“柔儿,今天那老爷爷,你看出什么了?”
林柔放下米盆,想了想:“他……身上有很浓的水气,像刚从河里出来。而且……他看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一条大蛇的影子,很长很长,在水里游……”
蛟龙真身。
林暖点头:“以后见到这样的人,要躲远些。知道吗?”
“知道。”林柔乖巧应道。
饭做好了,简单的白粥,配着早上留下的半块豆腐,林暖用油煎了,撒上盐。兄妹俩坐在院中小桌旁,安静吃饭。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将石磨染成金色。
林暖看着那盘石磨,想起藏在磨心暗格里的隋宫玉佩,想起父亲可能留下的线索,想起三天后的茱萸湾旧船拍卖。
三十两银子。
他现在全部身家,加上今天赚的,也不到二两。三天时间,到哪里凑三十两?
戌时,林暖带着白天赚的钱,去了祆教据点。
安萨宝正在算账,见他来,放下算盘:“林小友,今日生意如何?”
“尚可。”林暖将钱袋放在桌上,“这是今天卖豆腐所得,一百二十三文。我想……预支些银两。”
安萨宝打开钱袋看了看,笑了:“第一天就全卖完了?不错。”
他从柜台下取出账本:“按约定,祆教会资助你在扬州立足。但钱不能白给,要算借的,三分利,一年内还清。你要借多少?”
“三十两。”林暖道,“三天后要用。”
“三十两?”安萨宝挑眉,“不是小数目。做什么用?”
林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茱萸湾有艘旧船拍卖,船底夹层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安萨宝沉默片刻,合上账本:“令尊林啸天,二十年前确实在扬州停留过。那时我还年轻,刚接手这里的生意,曾见过他一面。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他数出三十两,用布包好,推给林暖。
“这是借你的,三分利,一年期。另外,”他又取出五两碎银,“这是预付的豆腐钱。从明天起,你每天送二十块豆腐到祆教据点,按市价算,从这五两里扣。”
林暖接过银两,深深一躬:“多谢安管事。”
“不必谢。”安萨宝摆手,“阿罗憾大祭司交代过,要尽量帮你。不过……”
他神色严肃:“茱萸湾那地方,鱼龙混杂。旧船拍卖常有,但真假难辨。你确定消息可靠?”
“是……一位前辈告知。”林暖没提敖广的名字。
“前辈?”安萨宝若有所思,“也罢,你既然决定,我也不拦。只是要小心——茱萸湾的船贩,不少与漕运衙门、盐铁司有勾结。你一个生面孔去买船,容易引起注意。”
“吴先生建议我扮作胡商。”
“吴生?那个老画师?”安萨宝笑了,“他倒是出了个好主意。胡商在扬州多如牛毛,买船运货是常事。这样,我帮你准备一套胡服装扮,再给你弄个假路引,就说你是粟特商队的学徒,替主人买船运香料。”
“会不会连累祆教?”
“不会。”安萨宝自信道,“扬州胡商成千上万,哪查得过来?就算查,我们也有办法应付。”
事情就这么定了。
林暖拿着银两回到仁丰里时,已是亥时。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他推开院门,林柔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还是温的。
林暖简单吃了些,洗漱后,在院中打坐。
月光如水,洒在井台上。他想起敖广的话——井水连通灵脉,不妨试试修炼。
他打上一桶井水,以手掬饮。水入腹中,清凉之感迅速扩散,与丹田中的愿力种子产生共鸣。种子微微颤动,散发出更温暖、更明亮的光芒。
他闭目内视。黄豆大的愿力种子,在井水灵气的滋养下,正在缓慢生长。虽不明显,但确实在变化。
人间道的修行,果然与寻常道法不同。不靠打坐练气,不靠丹药外物,靠的是人间烟火,是惠及众生,是这最朴素的井水豆腐。
修炼一个时辰,林暖收功。精神清明,毫无倦意。
他走到石磨旁,抚摸着冰凉的磨盘。三天后,茱萸湾。父亲留下的东西,会是什么?
线索?信物?还是……更大的秘密?
月光下,破军枪立在墙角,枪尖泛着幽冷的寒光。客卿令在怀中微微发烫。蛟鳞、隋宫玉佩、昆仑镜碎片……这些物件,每一样都牵连着一段过往,一个秘密。
而他,正一步步走进这些秘密的中心。
远处,运河上传来夜航船的桨声,吱呀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扬州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但林暖知道,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