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尚书上任不过数日,都察院便有人坐不住了。先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墉递了一道折子,弹劾新任吏部尚书郑文渊在江苏巡抚任上“擅自减免赋税,有亏国课”。折子里列的数目倒是不假——郑文渊确实在江苏减免过灾民的赋税,但那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户部也有存档。刘御史避而不提“奉旨”二字,只抓着“擅自”二字大做文章。
皇帝把折子丢在一旁没有理会。隔了几日,都察院又递了三道折子,弹劾的对象从郑文渊换成了户部陈尚书、工部新上任的侍郎、甚至还有甄远道在吏部时的旧属。每道折子的措辞都差不多——“任用私人,结党营私。”
甄嬛在慈宁宫把这几道折子逐一看完,搁在案上,对流朱说了句:“醉翁之意不在酒。”
流朱不解。甄嬛指着折子上的名字——郑文渊是她从地方官里挑出来的,陈尚书是她多次共事的老臣,工部侍郎是她从河工案里保下来的能吏,而甄远道的旧属更是与她甄家脱不了干系。她解释道:“这些人的共同点不是‘结党’,是本宫。弹劾他们,就是弹劾本宫。只是他们不敢直接弹劾皇后,便绕着弯打她用过的人。”
与此同时,六部里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几个年家旧部的残余在暗中拉拢了一些对甄嬛不满的低级官员,借着“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大做文章,频繁在朝房和值房里散布“皇后权力过大,长此以往恐生外戚之祸”的论调。这些话不敢公开说,却像暗流一样在六部廊道里涌动。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帝正批折子。苏培盛把都察院联名上书的事禀了一遍,皇帝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让他们联名。朕正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憋着这些话没说。”转头又吩咐苏培盛去告诉皇后——明日早朝,让她来太和殿。
次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领着几名御史当殿发难,跪在金砖地上,声音慷慨激昂:“皇上,臣等联名上书,非为私利,乃为社稷安危。皇后摄政以来,六部堂官更换过半,各省巡抚多由皇后亲自圈定。长此以往,恐外戚坐大,社稷危矣!”
皇帝坐在御座上等他说完才开口:“你说皇后任用私人,可有实证?”左都御史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近年来由皇后举荐或核验通过的官员姓名。他指着名单说这些人十之六七都与甄家或皇后有旧。
名单被递到御前,皇帝看也没看,转手让苏培盛递给坐在丹陛侧面的甄嬛。她今日穿着皇后朝服,腰佩金印,坐在那张特设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接过名单翻开,逐条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左都御史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份名单上共有官员四十三人。本宫核验过其中三十九人的考绩档案和历任政绩清单,每一份核验记录都存档在慈宁宫,随时可调阅。另四人是由皇上直接圈定,与本宫无关。你说这些人‘十之六七’与甄家有旧——本宫请问,这‘十之六七’具体是几人?姓甚名谁?与甄家是何关系?”
左都御史跪在金砖地上,额上汗珠滚落。他方才说得慷慨激昂,被甄嬛当面逐条追问,才意识到那份名单只是他凭印象罗列,根本没有逐人核实过——他答不上来。满殿无声,几个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大臣纷纷低下了头。
甄嬛合上名单,声音依旧平稳:“本宫今日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自我摄政以来,所有官员任免均凭考绩档案说话——考绩优者上,劣者下。郑尚书在江苏治水有功,考绩连年优等;陈尚书在户部核账多年,从不徇私;工部新侍郎是河工案里冒死揭发贪墨的人。这些人本宫用他们,是因为他们能做事。若有人觉得不该用,尽管拿出证据弹劾——但若拿不出,便是诬告。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也绝不背任何黑锅。”
散朝之后,苏培盛小跑跟上皇帝,说皇后娘娘今日这番话怕是把都察院的人得罪光了。皇帝头也没回:“让他们得罪。朕的皇后不是靠讨好谁来站稳脚跟的——她是靠本事。”
慈宁宫里,甄嬛换下朝服,重新穿上那件月白色素净衣裳,坐在书案前继续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流朱在旁边磨墨,忍不住说娘娘今日在大殿上真威风。甄嬛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威风是虚的。让他们回去翻翻考绩档案——翻完了,就知道本宫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