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康复之后,朝堂上的风向悄悄变了。不是变了方向,是变了力道——从前军机大臣们在养心殿议事,说完正事还会互相递个眼色,等皇帝示下才敢动笔。如今他们说完正事,总要补一句“此事已与皇后娘娘核过”或“娘娘的批注附在折子后面”。皇帝每次只是点点头,说皇后看过便好,朕不用再看了。
这不是推诿,是信任。但这种信任传到朝堂上,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权力。
最先嗅到风向的是户部陈尚书。有一回河南常平仓的核销单递进养心殿,皇帝看也没看,直接让苏培盛送到慈宁宫,说皇后最清楚这些数目。陈尚书当天回值房对几个心腹感慨:“咱们以后办差,得先过皇后那一关。”这话传了几道弯,传到最后就变成了“朝中大事,先禀皇后”。
其次是军机处。准噶尔互市条款修订时,理藩院递了三版草稿,皇帝都不满意。最后是甄嬛在偏殿翻了两天旧档,把康熙朝与准噶尔互市的限额条款摘出来,逐条对照新约,批了十六处修改意见。皇帝把她的批注原封不动地发还理藩院,只加了一句话——“照此办理。”理藩院尚书捧着那份批注,对旁边的侍郎说了一句让后者记了好些年的话:“皇后的朱笔,比皇上的更重。”
但真正让满朝文武意识到权力格局已变的事,发生在三月末。
吏部尚书乞骸骨,上了告老折子。按旧例,吏部尚书出缺,该由皇帝在军机大臣中圈定人选。但皇帝把几个军机大臣的履历折子一并送到了慈宁宫,让皇后替他拟个名单。甄嬛没有接,只是将折子原样退回,附了一句话:“吏部掌天下官员考绩,臣妾不宜预。请皇上圣裁。”
皇帝又把折子送回来,朱笔批在她那句话下面——“朕裁过了,你替朕再看一遍。”
最终吏部尚书的人选是甄嬛从几个候选人中挑出来的——不是军机处最资深的那位,也不是皇帝私下最属意的那位,而是一个做了多年地方官、考绩全优却从不巴结京官的人。此人姓郑,原任江苏巡抚,在江南治水有功,为人清廉但脾气倔,在朝中没什么靠山。甄嬛挑中他,只有一个理由:他的考绩档案最厚,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没有一页是靠走关系。
皇帝看了她拟的名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朕知道你为什么要挑他——因为他跟你一样,只会做事,不会巴结人。”次日早朝颁下任命,满朝哗然。几个原本盯着吏部尚书位置的军机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不敢反对——因为皇后的理由太硬了:考绩全优,治水有功,清廉刚正。反对他就是反对考绩新规,反对考绩新规就是反对皇上。
散朝之后,苏培盛照例去慈宁宫送折子。进门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廊下晒太阳,流朱在旁边念河南递回的常平仓核验单。苏培盛把郑尚书谢恩的折子呈上,低声说了句:“娘娘,如今六部堂官有一半是您点头才上任的。”
甄嬛接过折子没有翻开,只是抬起头看着苏培盛:“本宫不是点头——是核验。他们的考绩档案、政绩清单、历任地方官的考评,本宫一份一份地看过。本宫只是把该用的人挑出来,不该用的人筛出去。”
苏培盛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躬身退下。他走出慈宁宫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梅。梅花早已谢尽,但枝繁叶茂,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忽然想起太后薨逝前拉着皇后的手说的那句话——“哀家把慈宁宫交给你,是让你替哀家守着这后宫的规矩。”如今皇后守的何止是后宫的规矩——她守的是六部的考绩、前线的粮草、边境的互市条款、黄河两岸的常平仓。她从来没有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但满朝文武都知道,真正替皇上守着江山的人,是慈宁宫里那位手握朱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