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的药方服了大半个月之后,皇帝的左腿渐渐有了起色。起初只是脚趾能动,后来脚踝也能转了,温实初每日来针灸时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称奇——他行医这么些年,从未见过哪个中风偏瘫的病人能恢复得这么快。
到了三月初,皇帝已经能扶着甄嬛的手在养心殿里慢慢走几步了。苏培盛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嘴里念叨着“托娘娘的福”。皇帝嫌他啰嗦,让他去把积压的折子搬过来,苏培盛不肯,说温太医吩咐了,皇上不能用神过度。皇帝瞪了他一眼,甄嬛在旁边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折子臣妾已经替皇上核过了,要紧的几件都附了批注。皇上先过目,觉得不妥的再改。”
她把一摞折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最上面是准噶尔和约的条款核验单,她逐条对照了户部拨银数目和理藩院的接待章程,发现有一条互市条款写得太含糊,恐日后被准噶尔人钻空子。她用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宜定限额”。
皇帝拿起折子从头看到尾,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她:“朕病了这些日子,你把朕该做的事全做了。朕今天想出去走走——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没有?”
她替他系好披风,扶着他从养心殿走到御花园。他走得很慢,左腿还是有些拖沓,踩在青砖上有一声极轻微的摩擦。苏培盛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拂尘,随时准备上前搀扶。但他没有让人扶——他一只手扶着甄嬛的手臂,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艳艳的花瓣被风吹落在甬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无声的喜毯。他在桃花树下站住,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朕今天早上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朕忽然想起先帝——先帝驾崩那年,头发也是这么白的。朕那时候跪在灵前,心里想的是怎么把皇位坐稳,怎么不让兄弟们夺了朕的江山。朕想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怎么活。”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透过桃花洒在他脸上,把他鬓边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你救了朕两回。一回是这双腿,一回是这条命——不是太医院的药救的,是你坐在榻边握着朕的手,让朕觉得活着还有人惦记。往后朕不熬夜批折子了,每天只批两个时辰,剩下的你替朕核。晚上也不翻牌子——朕只想跟你喝杯茶,说说话。朕这辈子活得太累了,剩下的日子不想再累下去。”
甄嬛扶着他往回走。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她伸手替他拂去,动作轻得像在替弘曦拍掉衣襟上的尘土。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里没有君臣之礼,没有皇后之尊,只有一个女人对自己珍视的人最朴素的温柔。她知道他这番话不是一时感慨,是人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之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前半辈子都在替别人活——替先帝活,替纯元活,替江山活。后半辈子他想替自己活一活,而那个他想一起活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