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曦七岁那年,甄嬛在慈宁宫后院给他单独辟了一间书房。不是皇子们共读的毓庆宫,就是老梅树后面那间耳房,她从前抄经的地方。书案还是那张书案,窗外的老梅还在,只是多了一块小黑板和一架新打的书架,架上搁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水经注》《齐民要术》《九章算术》,还有几本苏娘子从城南书铺淘来的洋人译作。
第一堂课,甄嬛在小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人”与“仁”。弘曦端坐在小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如今握笔的姿势已经相当端正,但写“仁”字时总把右边的“二”写得太大,左边的单人旁缩成一团。甄嬛握着他的小手重新描了一遍,说单人旁是人,右边的“二”是两个人——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才叫“仁”。你心里装着谁?弘曦想了想,说装着额娘,装着阿玛,装着眉庄姨娘和静和妹妹,还有四哥。甄嬛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又写了一个“仁”字,说仁不只要装在心上,还要做在手上。
此后每日卯时,弘曦自己穿好衣裳、叠好被子,先去佛堂给太后灵位上三炷香,再到书房读书。甄嬛教他识字算账,不只用石笔和黑板——她让冯安从内务府库房里搬来几本旧账册,让弘曦逐笔核对各宫领用绸缎布匹的数目。弘曦起初算得磕磕绊绊,练了几个月,已经能一眼看出账面上多出的三两银子去向不明。甄嬛又让他把各州县常平仓的储粮数目誊抄成表,用朱笔标出亏空超过三成的县名。他一面抄,一面仰头问额娘,为什么这些县太爷不管管?甄嬛说他们管了,只是管的是自己的口袋。
功课之外,弘曦也学骑射。皇帝腿疾好转之后,每隔几日便让人把弘曦带到演武场,亲自教他拉弓、上马、射靶。弘曦拉不开重弓,他便让人特制了一把小弓,弓梢裹了鹿皮,弓弦用的是上好的牛筋。弘曦头一回射中靶心时,他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站起来,当晚在养心殿里翻了甄嬛的牌子,进门便说弘曦今天射中了靶心,比你当年还会算账。甄嬛一面替他沏茶一面说,臣妾当年可不会射箭。皇帝笑了一声说你不会射箭,但你会射人——那些贪官见了你的折子,比中了箭还疼。
端妃也常来书房。她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有时是青海递回的沙枣,有时是凉州寄来的枸杞,有时只是一片被夹在军报里的戈壁滩上的碎石。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弘曦的书案上,说这是你十七叔让人从青海带回来的。弘曦问十七叔为什么不自己带回来。端妃沉默了片刻,说你十七叔在替皇上守着边疆,等他老了,守不动了,就会回来。弘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块碎石揣进怀里,说等十七叔回来,他要教十七叔写字。端妃捻着佛珠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棵老梅,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雾气。
眉庄也从江南写过信来,问弘曦的功课。弘曦在回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眉庄姨娘,静和妹妹什么时候来京城?我把小马留给她。”眉庄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提笔给甄嬛回信——“你把弘曦教得太好了,我替温实初谢谢姐姐。”甄嬛看完信没有再回复,只是把它和眉庄从前寄来的那些信一起锁进抽屉里。
而甄嬛最用心的,是教他做一个自由的人。有一回弘曦问,额娘为什么不让儿臣去毓庆宫跟其他兄弟一起读书。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毓庆宫里教的是君臣之道,额娘教的是做人之理——你将来不做皇帝,但你若能把做人的道理都学会了,不管谁当皇帝,你都能站得稳稳当当。弘曦想了很久才问出下一句:那四哥会当皇帝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到膝上翻开那本《水经注》,指着黄河故道的地图说,你看,黄河改过无数次道,每一次改道都会有人淹死、有人得利。但黄河还是黄河,不管往哪流,它都会流进海里。你要做黄河,不要做被淹死的人,也不要做只顾自己得利的人。弘曦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透过老梅的枝叶洒在书页上,正好照在黄河故道那张图上。
弘曦七岁这一年,甄嬛给他开了十几门“课”。每一课都是她亲手教的——没有太傅,没有侍讲,没有毓庆宫里的条条框框。她教他算账、识字、骑马、射箭、看舆图、辨忠奸、听人说话、替人着想。她教他怎么做一个人——不是怎么做一个皇子。窗外老梅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这间小小的书房立在紫禁城的层层飞檐之下,像惊涛骇浪中一只稳稳当当的小船。而那个坐在船头的孩子,正一笔一画地写着“仁”字——那是他的母亲亲手写下的锚,足以让他在未来任何风浪中都不至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