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从礼部回来之后,安分了没几天。每日辰时准时到礼部值房,跟着几个老主事核秋闱的考务文书,态度恭谨,手脚勤快,连倒茶扫地的杂活都抢着干。礼部尚书在朝房里夸过两回“四阿哥处事稳重,颇有皇上当年之风”,这话辗转传到了养心殿,皇帝批折子时搁下朱笔,难得地笑了笑。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礼部是清水衙门,管的是祭祀、科举、典礼,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财权。皇后把他放在这里是抬举还是束缚,他琢磨了无数遍。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他是皇子,是先帝血脉,却被一个女人按在礼部抄文书,连六部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天傍晚,他提着一盒从宫外新买的枣泥糕去慈宁宫请安。进门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老梅树下乘凉,弘曦手里攥着石笔,在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匹马,说长大了要跟四哥学骑马。弘历笑着应了声好,蹲下来握住弘曦的小手在马上又画了一个小人,说这就是你自己,将来做个大将军。
甄嬛让流朱搬了椅子来,又亲自沏了两盏龙井。弘历双手接过茶盏,说娘娘近来操劳朝政,也该多歇歇,这些折子让军机处的大人们去核便是。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折子可以让人代核,但规矩不能让人代立——她不过是替皇上把数目对一遍,对完了皇上批起来才不费神。
弘历点头称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他说昨日去礼部查阅历年科举档案,发现今年恩科各省乡试名额比往年增加了不少,尤其是江南和直隶两处,而西北几省的名额反而有所减少。他以为朝廷取士该当各地均等,西北人才虽不如江南多,但若一直少取,恐当地文风愈加凋敝。
这番话有理有据,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甄嬛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说他这心思很细,这建议很好,让他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条陈来,改日呈给皇上看看。弘历应了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临走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说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娘娘——关于立储的事,朝中议论纷纷,他问娘娘觉得该怎么回。
来了。这才是他今晚真正的来意。什么科举名额,什么西北文风,全是引子。他要问的从来不是礼部的事,是储位的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绕到了正题上。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说,立储是皇上的家事,也是国事。皇上圣体方安,此事不急。若有人问起,就说娘娘说了——储君之位,有德者居之。不在年长年幼,不在先来后到。
弘历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快的闪动,随即恢复了温文尔雅,躬身说侄儿明白了,谢过娘娘指点,转身大步往宫外走去。
他走远之后,流朱在旁边忍不住小声说四阿哥今晚这话绕来绕去,到底想试探什么。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弘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说他想试探她心里有没有他。那些话确实是想讨她的支持,只要她在皇帝面前替他说一句话,比齐妃在御花园里游说一百遍都管用。但她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她把“有德者居之”五个字摆在桌面上,有德者,不是年长者,不是嫡出者,是德才兼备者。这既没有把他一棍子打死,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忽然想起太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后宫乱了,最操心的是皇帝。”前朝也是一样。储位之争若乱了,最操心的还是皇帝。她不想让皇帝在病中还要为儿子们的明争暗斗耗费心神,所以她用最温和的方式把弘历的试探挡了回去。既没有伤他的脸面,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妄想。至于弘历能不能听懂那层藏在温和底下的冷意,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