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妃在御花园里“偶遇”裕贵人的第二天,弘历去了宗人府。不是去请安,是去查玉牒——爱新觉罗氏的宗谱,上面记着每一个皇子皇女的生辰、生母、序位。他站在宗人府值房里,手指从自己的名字往上划,划到弘曦的名字时停住了。弘曦,皇后嫡出,序位在他之前。
他把玉牒合上,谢过宗人府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走出宗人府时还跟门口的老侍卫打了声招呼。但回到乾西五所自己的书房之后,他关上门,把案上那只青瓷笔洗砸了。碎瓷溅了一地,贴身太监小德子跪在门口不敢出声。
弘历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从皇后怀孕那天起他就在想。但那时候他以为皇后生的会是个公主,或者即便生了皇子也未必能养大。后宫里的孩子夭折得太多了,宜修当年手上沾了多少皇子的血,他比谁都清楚。可弘曦不但活下来了,还长得结结实实,六岁就能识字算账,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夸一句“嫡子聪慧”。
而他呢?他是皇帝亲生的儿子——可他的生母不过是个宫女,生他时难产死了,他从小被抱去阿哥所,由乳母嬷嬷养大。后来熹贵妃入主慈宁宫,对他算客气,但客气就是疏远。他不是熹贵妃的儿子。他只能靠自己。齐妃替他出头游说,他感激,但他也知道齐妃在后宫人微言轻,真正能左右皇帝心思的只有慈宁宫那位皇后——而那位皇后绝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太子册封诏书上。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碎瓷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铜盆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灭火。他不能失态。父皇最讨厌的就是沉不住气的人。年羹尧沉不住气,死了;宜修沉不住气,废了;祺常在沉不住气,疯了。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比所有人都会忍。可忍了这么多年,他不想再忍了。
他让小德子去请岳钟琪的儿子岳濬。岳濬是他从骑射场上结交的,父亲是凉州总兵、果亲王的旧部,在军中说得上话。次日岳濬来了,还带了一个姓马的笔帖式,在兵部当差。三个人关上门喝了半壶茶,弘历把都察院那道请立太子的折子抄本放在桌上,说自己想听听二位的看法。岳濬看完说既立嫡长,四爷年长,若论长幼有序也该是四爷在前;马笔帖式则说皇后摄政多时,军机处那几位大人对皇后赞不绝口,若立弘曦,皇后垂帘便名正言顺。
“所以我的对手不是弘曦——弘曦才六岁,什么都不懂。我的对手是皇后。”弘历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但只要父皇在位一天,皇后就是皇后。我能等的,是父皇对我另眼相看,是朝中有人替我说话,是你们在军中和六部多替我留意——谁在站队,谁在观望,谁在等风向。”
他这一手玩得很谨慎,没有直接收买谁,只是在试探水温。而在慈宁宫,甄嬛已经接到了苏娘子的消息——四阿哥近日与岳钟琪之子往来频繁,兵部一个姓马的笔帖式也常在乾西五所出入。甄嬛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她不想动弘历——不是不忍,是这孩子前世她亲手抚养过,虽然后来让她寒了心,可这一世她还什么都没做,总不能因为他有野心就先下手为强。但她也绝不能让他觉得弘曦挡了他的路就可以随便绕过去。
她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乾西五所,信上只有一行字:“四阿哥近日学业可有精进?本宫听闻你常与武官往来,弓马娴熟固然好,书不可废。明日请来慈宁宫,本宫亲自考校你的功课。”
弘历收到信时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兵书,看完信手指在信纸上慢慢收紧,随即松开,面色恢复了从容。次日一早他换了身素净长袍准时踏进慈宁宫。甄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资治通鉴》,考的不是兵书也不是弓马,而是“汉文帝与贾谊论政”那一篇。弘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甄嬛笑着夸他学问长进了,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四阿哥,本宫听说你近来常与岳钟琪之子往来,兵部也有几个笔帖式与你交好。结交朝臣不是坏事,但你是皇子,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看。本宫希望你把心思多放在学业上。至于朝廷大事——自有你父皇和军机大臣们操心。”
弘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将每一个字都听进了骨头里。这不是考校,是警告。皇后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结交武将、拉拢笔帖式、在朝堂上找人替你出头,我全都看着,而现在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他叩头应是,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近午时,甬道上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皇后知道了,但他不会停。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个翻身的机会。而那个机会,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