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能下地走动的消息传遍六部之后,朝堂上安静了没几天,便又起了风。风起得很轻,轻到大多数人根本没察觉。先是礼部一个老主事在朝房吃茶时随口说了句“皇上圣体渐安,当议立储以固国本”,旁边几个同僚附和了几声,谁也没当真。过了几日,都察院一个年轻御史在上书房递了一道折子,说“储位久虚,恐生觊觎”,请皇上早定太子。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从周礼一直讲到本朝祖制。皇帝看了折子,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搁在御案角上,让它被别的折子压在最底下。
但那道折子的影子已经散了出去。军机处几个大臣开始在值房里关上门说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宗室里的老亲王们进宫请安时话里话外也在探口风,有的说“皇上膝下诸子皆聪慧”,有的说“四阿哥弘历年长稳重”。没有人直接提“太子”二字,但每句话都拐着弯往那两个字上绕。
四阿哥弘历动了。他今年已近弱冠,生母早逝,从小养在景仁宫偏殿,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骑射也拿得出手,在皇子中算是最出挑的一个。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皇后所出——熹贵妃的儿子是弘曦。弘曦虽小,但他是嫡子。皇后掌后宫实权,又摄政批折子,她的儿子就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弘历没有直接找皇帝,而是先去找了齐妃。齐妃是他生母的表姐,也是他在后宫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长辈。他跪在齐妃面前,把礼部老主事和都察院御史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齐妃心头一震的话:“额娘,若立弘曦为太子,皇后摄政便是太后临朝——这朝堂上可还有旁人说话的份?”
齐妃被他说动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皇子肯把她当长辈敬着,她怎么可能不替他出头。她先是去了敬嫔那里探口风,又在御花园里“偶遇”了裕贵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弘历的才干,说四阿哥年纪最长、学问最好、骑射最精,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教弘曦写字。弘曦今年六岁,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涩,但“仁”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他写完一行,抬起头问娘亲,太子是什么,为什么齐妃娘娘说四哥该当太子。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握着他的手腕又写了一个“仁”字,然后轻声说:“太子不是一个位置,是一副担子。你现在还小,这副担子你不用去想。”
弘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翻动。她知道这场储位之争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弘历今年快二十了,他等不起;齐妃在后宫熬了半辈子,也想借着他翻身。而弘曦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却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她转过身让流朱去请苏培盛。
苏培盛来得很快。她请他转告皇上四阿哥近来在齐妃处走动频繁,都察院那道请立太子的折子背后怕有人在推。苏培盛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回话说皇上心里有数,那道折子压在最底下就是表态,只是四阿哥毕竟是皇子,皇上也不好直接训斥。
他退下之后,流朱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四阿哥也太急了,皇上身子刚好就来争太子。甄嬛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把前世弘历登基之后的种种又过了一遍——那个她亲手扶上帝位的养子,最后只等她咽气。这一世她有了亲生骨肉弘曦,弘历能不动?前世他能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对手;这一世弘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墙,他要么翻过去,要么撞上去。
窗外起了风,老梅的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甄嬛把窗子关上,重新坐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份都察院御史呈上的请立太子折子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储位事关社稷,非一时之议。皇上圣体方安,请暂缓。”她批完折子交给流朱送去养心殿,然后站起来走到弘曦身后。小家伙已经写完了十张“仁”字,正趴在桌上用石笔在小黑板上画梅花。
她弯下腰,握着他的小手在梅花旁边又画了一棵树,告诉他梅花不是自己开的,是树根扎得深才开得好。弘曦问树根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树根就是做人的规矩——根扎稳了,将来才不会被风吹倒。弘曦又问那四哥的根扎稳了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交给乳母去洗手。窗外起了风,她望着养心殿方向的飞檐沉默不语——这场储位之争才刚起了个头,往后只会越来越烈,而她要做的不是替弘曦争位,是护着他在这些刀光剑影之外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