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倒的第五天,温实初带着太医院几位老院判在养心殿偏殿里关上门吵了小半个时辰。方子换了好几轮,针也灸了,药也灌了,皇帝左半边身子的麻木却始终不见起色。几位院判各执一词——有的说该用猛药通络,有的说该温补徐徐图之,谁也说服不了谁。
甄嬛坐在龙榻旁,听着偏殿里隐隐传出的争执声,没有出声。她把皇帝的手放回锦被里,站起来走到外间,让流朱去请苏娘子。
苏娘子来得很快。她如今是慈宁宫的首席女医,太医院那帮老院判起初瞧不上她,后来被她用几副药方治好了太后多年的咳疾,又用一套从苗疆带来的针灸手法帮温实初解决了几个疑难杂症,才渐渐站稳了脚跟。她进殿后没有多问,只是跪在榻前替皇帝诊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翻眼皮、看舌苔、闻口气,又把皇帝左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轻轻掰开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将一张刚写好的方子双手呈给甄嬛。
方子上只有三味药:地龙、水蛭、黄芪。地龙是蚯蚓,晒干了入药,有破血逐瘀之效;水蛭是蚂蟥,专通经络;黄芪用量极大,是寻常方子的好几倍。温实初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地龙配水蛭再加大量黄芪,这方子太猛了。地龙和水蛭都是破血之品,若皇上的体质承受不住,轻则出血不止,重则血崩。
苏娘子垂着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笃定:“皇上的脉象是痰瘀阻络,不是气血亏虚。阻络者当通,亏虚者当补。用错了方向,补得越多,堵得越重。地龙入络,能钻到血脉最深处把瘀堵化开;水蛭专攻经络里的死血;黄芪大量用是借它的气推着前两味药往前走——没有黄芪托底,单用地龙和水蛭会把人的气力耗干。这三味药单看哪一味都是险棋,但合在一起,险中求活。”
甄嬛将方子压在掌下,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苏娘子:“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剩下的三分不在药里,在皇上的底子。若皇上肯配合服药,臣妇担保半月之内左腿能恢复知觉。”
暖阁里安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甄嬛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方子上的三味药,然后将方子递给温实初,声音平稳:“苏娘子的医术本宫信得过。从今日起皇上的方子由苏娘子和温太医共同拟定,太医院其余院判从旁协助——有异议的,当面核,不必在背后吵。”
温实初接过方子,又看了一遍,终于点了点头,去偏殿煎药了。苏娘子也告辞退下。走到殿外甬道时,温实初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方子。苏娘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奴婢年轻时在苗疆跟一个老药师学了几年。那老药师自己瘫过一回,就是被自己开的这副方子救回来的。”
温实初沉默片刻,又问:“那老药师后来呢?”
“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深山沟里。他救了一辈子人,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递水的都没有。”苏娘子说完,快步往御药房走去。
温实初站在原地,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忽然想起章太医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太医院从来不缺名医,缺的是敢用险方的人。”他把方子揣进怀里,转身回了偏殿。药煎好之后,苏娘子亲自端了进去。皇帝靠在引枕上,歪着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皱起了眉。甄嬛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地龙腥,水蛭涩,黄芪倒是把那股怪味遮了几分。她先尝了一口,试过温度和苦味,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帝。皇帝喝了两口,眉头拧得更紧,说这药比太医院的还难喝。甄嬛没接话,只是继续喂。等他一碗喝完,她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搁在他手边,这是苏娘子自己腌的,专门配这药——又补了一句:“皇上的腿若能重新站起来,臣妾陪皇上去御花园走走。”
皇帝靠在引枕上看着她,没有拿那包梅子,只是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按了一下。几天后,皇帝左腿的脚趾终于能动一动。又过了数日,他的左腿渐渐恢复了知觉。消息传到六部,那些原本在暗中观望的人纷纷收起了蠢蠢欲动的心思。而苏娘子的那张方子,被温实初工工整整地誊抄在太医院的脉案档册里,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险方活人,当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