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倒的消息是在二月初七传遍后宫的。
温实初诊过脉之后面色凝重,将甄嬛请到外间,压低声音说了八个字——“肝阳上亢,痰热蒙窍。”这是医典上的说法,换成俗话就是:皇上操劳过度,肝火太旺,痰热上涌,蒙住了心窍。轻则头昏目眩、半身麻木,重则口眼歪斜、卧床不起。
甄嬛站在正殿门口,看着榻上昏睡的皇帝。他歪在引枕上,脸色蜡黄,左半边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左手搁在锦被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不受控制地发抖。温实初已经施了针,太医院几位老院判轮流来诊过脉,方子开了一堆,药灌下去好几碗,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恢复到从前。他太累了——从腊月到二月,凉州战事、准噶尔议和、春闱舞弊案、河南常平仓贪墨案,折子堆得比人还高,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苏培盛守在榻前,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拂尘,指节发白。他伺候了皇上几十年,从潜邸到养心殿,从雍亲王到皇帝,头一回看见主子这副模样。
甄嬛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握住皇帝那只不停发抖的左手。他的手冰凉,虎口上还沾着朱墨。她用自己的两只手把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慢慢地捂着。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捂着他的手。但她的脑海里,前世的画面正在一帧一帧地闪回。
前世他也这样病过。那是雍正九年的秋天,他累倒在养心殿,症状和此刻如出一辙——口眼歪斜,半身不遂,连批折子的朱笔都握不住。那时候她跪在榻前,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心里惦记的却是纯元。他叫她“嬛嬛”——不是叫她,是叫纯元的小字。后来他病情加重,太医束手无策,她在端给他的参汤里多放了一味东西。
那味东西叫附子。和纯元临盆前被宜修灌下去的那碗催产药里加的东西一模一样。她亲手把那碗参汤端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麻木。他喝完之后拉着她的手说“嬛嬛,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没有哭,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皇上歇着吧”。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驾崩了,弘历登基。她以为报了仇就能痛快,可跪在养心殿灵前时,她发现自己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之后只剩一片荒芜。
此刻她坐在这里,握着同一只手,面对着同一个人。他睡着了,眉头还微微拧着,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没有起身去拿药,没有让温实初加重剂量,只是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前世那个在参汤里下附子的甄嬛和此刻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的甄嬛,中间隔了整整一辈子。
她忽然想起太后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皇帝是靠不住的。不是他薄情,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太多东西比女人重要。哀家当年也吃过这个亏,吃了一辈子才明白。”太后吃了一辈子亏才明白的道理,她前世吃了一次亏就明白了。可这一世,她坐在这个曾经让她受尽屈辱、又亲手结束了他生命的男人的病榻前,心里翻涌的不是恨,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这一世他没有把她当成纯元的替身。他给了她金印、给了她协理六部的权限、给了她一个能站在他旁边做事的身份。他在除夕宴上当众说“朕不是瞎子”,他把私库银子拨给她赈灾,他在纯元陵前跪下来把那串碧玺佛珠放在供桌上——那时候她知道,他终于把纯元放下了。他放下纯元的同时,把她当成了甄嬛。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在选秀时指着她说“你再说一遍”,曾经在养心殿里把她核过的折子批上“照准施行”,曾经在慈宁宫的老梅树下把一枚羊脂白玉的长命锁递给弘曦。就是这只手,前世被她亲手灌下了一碗毒药。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描着他掌心里的纹路。
“皇上。”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沉睡的人才能听见,“前世欠您的那碗药,臣妾这辈子还不了。但臣妾可以用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替您守着这江山——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您这辈子没有负过臣妾。”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流朱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重新走回榻边坐下。窗外的晨曦透过窗纸洒在金砖地上,老梅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窗外那棵梅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前世她盼着他死,这一世她盼着他好起来。不是为了恩宠,不是为了权势,是因为这辈子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值得她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