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镇西王的旨意送到青海时,允礼正蹲在骆驼岭新筑的烽火台上,跟几个老卒分食一锅刚煮好的羊肉汤。周淮安策马从西宁大营赶来,翻身下马时溅了一袍角的泥,双手将黄绫封面的文书递上。允礼拆开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继续喝汤。
周淮安跟在他身后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皇上封了您镇西王,这到底是赏还是——”后面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把“发配”那两个字说出口。
“赏。”允礼答得干脆。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碗底最后一块羊肉扒进嘴里,站起来望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青海的春天来得晚,二月末了,戈壁滩上还覆盖着薄雪,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但他心里明白,这道旨意背后有她的手笔。
准噶尔国书指名道姓地称赞他,朝中有人开始站队,皇帝失眠的毛病又加重了——这些消息周淮安早就从京城的密报里抄给了他。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险。功高盖主,敌国称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换作任何一位前朝皇帝都够杀他三回。但他现在不但没有被召回京城闲置,反而被明旨册封为镇西王,将青海凉州两地军务名正言顺地交到他手里。
这不是皇帝的恩赏——这是她在替他挡刀。
让他留在青海,就是向满朝文武传递一个信号:果亲王不会回京争权,皇帝对自己的弟弟毫无猜忌,准噶尔人的离间之计不攻自破。她替他选的这条路不是升迁,是活路。
他把碗搁在烽火台的垛口上,从腰间解下那枚平安扣攥在掌心里。铜质旧物被体温捂得温热,扣面上那朵梅花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他在心里对她说:你替我拆靶子,我来替你守边防。你在紫禁城里翻账本、立规矩、护着想护的人;我在骆驼岭上守着烽火台,不让准噶尔人的铁骑踏过凉州一步。这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都在这片江山里。
周淮安跟在后面,忽然听见王爷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青海的春天来得晚,京城的梅花这时候该谢了。”周淮安愣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允礼已经翻身上马,把平安扣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系好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往西宁大营而去,声音从风里传回来,依旧清朗从容——“回营。把骆驼岭烽火台再加高一层。”
而在千里之外的慈宁宫,甄嬛正抱着弘曦在老梅树下晒太阳。梅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叶芽。流朱从外头进来,把青海递回的文书呈上。她接过来翻开,目光在“臣弟领旨”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文书合上,对流朱说了句:“告诉冯安,内务府新到的杭绸先别急着分给各宫,留一批素色的——给青海那边的将士做夏衣。”
他明白她的意思,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