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果亲王为镇西王的旨意颁下之后,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里独坐了许久。苏培盛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既没有批折子的声音,也没有踱步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苏培盛,去请皇后来。”
甄嬛来得很快。她进殿时皇帝正站在那幅西北边防舆图前,用手指沿着凉州到青海的路线慢慢画着圈。他没有回头,只是指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戈壁滩,声音沙哑地开口:“朕把他封在了青海。青海离京城两千七百里,无诏不得回京。朕给了他镇西王的名号,也给了他最远的封地。”
甄嬛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用朱笔圈出的区域。凉州往西,祁连山以南,青海湖以西——那片土地广袤而荒凉,是抵御准噶尔的前沿,也是离京城最远的角落。
“皇上此举,既全了兄弟之情,也安了社稷之心。”她声音平稳,“王爷在青海,准噶尔人不敢东顾。朝中那些想借王爷之名兴风作浪的人,也找不到由头。”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想到了这一步,对不对?准噶尔国书指名道姓称赞他的时候,朝中有人开始站队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替朕想保全他的法子了。你让他留在青海,不只是为了边防——更是为了让他远离京城,远离朕的猜忌。你想保全他,也想保全朕。”
“臣妾只是想替皇上分忧。”甄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在凉州出生入死,为的是大清的江山。准噶尔人指名道姓称赞他,那是敌国的离间之计。皇上若因此猜忌王爷,正中准噶尔下怀。臣妾不愿看到皇上被人离间,也不愿看到王爷因功获罪。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继续在青海待着——待得越久,离间之言就越不攻自破。”
皇帝沉默良久,然后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刚拟好的圣旨,递给她。圣旨上除了册封镇西王的诏书,还附了一道给凉州前线将士的嘉奖令。嘉奖令末尾写着——“凉州大捷,全赖前线将士用命,亦赖皇后筹粮调药之功。朕心甚慰。”
甄嬛看完,将圣旨合上,抬起头看着他:“皇上把臣妾的名字也写进了嘉奖令。”
“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的皇后不是只会在后宫里争宠的女人。她替朕筹粮、调药、拨银、送棉衣,前线将士吃的每一口粮、用的每一副药,都有她的份。朕不怕旁人说什么后宫干政。你做的事,比朕的军机大臣更实在。”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朕也知道——你为的不是朕的嘉奖。”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将圣旨轻轻搁在御案上。皇帝望着窗外慈宁宫的方向,雪光映进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你在慈宁宫里为前线将士筹粮时,朕在养心殿里失眠。你想的是怎么把棉衣送到凉州,朕想的是怎么不让准噶尔人打进陕西。你做了朕该做的事,朕却差点犯了朕最不该犯的错——朕差点因为准噶尔人几句离间之言,就怀疑自己的亲弟弟。”
甄嬛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皇上没有犯错。皇上只是站在最高处,看到的都是刀光剑影。臣妾站在慈宁宫里,看到的都是人。”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册封诏书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镇西王允礼,朕之手足,国之藩篱。青海凉州两处军务,悉听其便。军中将士,当以王爷为表率,忠勇报国,勿负朕恩。”搁下笔,他对苏培盛说了句:“即刻发往青海。”
苏培盛捧着圣旨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正站在皇上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并肩而立,像两棵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