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使臣的国书递进理藩院之后,皇帝失眠的毛病又加重了。温实初去请脉时委婉地说皇上肝火有些旺,该少操劳些。皇帝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搁在御案上,望着墙上那幅西北边防舆图出神。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流朱把苏培盛托人带出宫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准噶尔国书指名道姓称赞果亲王,皇上为此一连几日睡不安稳,朝堂上已有人开始借机站队,连理藩院的几个老臣都在私下议论果亲王功高震主。甄嬛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流朱吩咐道:“去请苏培盛来。”
苏培盛来得很快。他进殿时甄嬛已经重新铺开纸笔,开门见山:“苏公公,果亲王此次战功卓着,朝中不少人想借机生事。本宫不便过问前朝,但有一事相托——请公公替本宫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
苏培盛躬身道:“娘娘请讲。”
甄嬛蘸了墨,一边写一边说:“凉州虽已解围,但青海隘口的防务尚需重新部署。王爷在凉州驻守多年,对那边地形最熟。准噶尔人此次虽败,但仍有残部在祁连山一带游荡,若王爷此时回京,恐给准噶尔人以可乘之机。请公公转告皇上——王爷留在青海,对朝廷而言是稳妥之举。”
苏培盛是何等精明的人,听这话头便明白了大半。甄嬛这番话表面上说的是边防需要,实际上是在告诉皇帝:果亲王在青海,皇位就稳。把他留在边关,就是替皇上挡住猜忌的刀子,也替皇上掐灭朝中那些想借他之名站队的人的念想。苏培盛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领命。他走出慈宁宫时,在心里默默想:这位皇后娘娘保护人的方式从来不是挡在身前,而是站在远处把风向一点一点地拨正,让该远的人更远,该稳的人更稳。
苏培盛走后,流朱忍不住小声问:“娘娘,朝中那些人会不会趁机弹劾王爷?”
“会。”甄嬛重新拿起笔,继续核那本还没核完的赋税总账,“但弹劾他的人越多,皇上反倒越不会动他。因为皇上心里清楚——若有人急着要把王爷拉下马,说明王爷的存在对某些人构成了威胁。皇上不会替那些人做刀。他只会替自己打算。而王爷留在青海,对他而言便是最划算的打算。”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流朱注意到,娘娘说这话时笔尖在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稳稳当当地落下去。
正月末的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雪。甄嬛在偏殿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远处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白,几个小太监正在甬道上扫雪。她望着青海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允礼此时应该还在骆驼岭上巡查防线,也许正骑马经过那片戈壁滩,也许正蹲在某个哨卡里啃干饼。他把捷报递进了养心殿,她把补给送上了骆驼岭。他晋了亲王,她得了匾额。功高震主的危机正悄然逼近,而她要做的,是在风浪涌起之前,先替他把那根最危险的刺悄悄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