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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功高震主

凉州大捷的捷报传遍京城那天,整条棋盘街都挂满了红绸。茶馆里的说书人把“果亲王夜袭骆驼岭”编成了段子,连说三天,场场爆满。慈宁宫里,流朱给老梅树换上新土,眉庄从江南寄来的信恰好送到,说静和已经会走路了。皇帝一下朝就来了,手里拎着两罐新到的龙井,进门时看见甄嬛正伏案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便自己动手沏了茶。一切看起来都是好日子该有的模样。

但在养心殿西暖阁那张堆满奏折的御案后面,皇帝已经连着好几夜睡不踏实了。

凉州大捷之后,允礼的声望在京中达到了顶峰。茶馆里说书人讲他率五千精兵夜袭两万准噶尔铁骑,把他描绘成战神下凡。兵部那几个老军头从前提到果郡王都只当是宗室里一个懂些兵法的闲散王爷,如今却改了口,说什么“果亲王用兵有年大将军之风”。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时,他正在批折子,朱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年大将军。年羹尧。当年也是战功赫赫,也是万民拥戴,最后呢?

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凉州大营归允礼节制,青海隘口归允礼节制,周鸿是他举荐的,岳钟琪是他旧部。凉州前线将士的效忠信里一半都在替他请功,连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在唱“果亲王夜袭骆驼岭”。他不是不信这个弟弟——他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比任何大臣都亲。但皇位坐久了,信任会被另一种东西慢慢侵蚀:不是疑心,是恐惧。恐惧那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能打、比自己更得军心的人,会不会有一天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苏培盛端着绿头牌进来,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今晚不翻”。苏培盛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把绿头牌端了出去,在门口碰见来送茶的小太监,压低声音叮嘱:“皇上这几日心绪不佳,做事都小心些。”

正月末,准噶尔遣使入京求和。这本是好事——打了胜仗,签订和约,边境至少能安定数年。但议和条款里有一条让皇帝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准噶尔使臣在递交给理藩院的国书里指名道姓地称赞果亲王“勇武仁厚,准噶尔人深为敬服”,并表示希望由果亲王代表大清签署和约。

敌国指名道姓地称赞本国王爷——这不是敬意,是催命符。皇帝把国书搁在案上,没有发火,只是对苏培盛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朕这个弟弟,在凉州待了几年,连准噶尔人都服他了。朕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他没有等苏培盛回答,因为他也知道苏培盛不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西北边防舆图前,望着凉州到青海的那片戈壁滩,忽然想起允礼离京前跪在养心殿里说的那句话——“臣弟请旨长驻青海,无诏不必回京。”那时候他以为是避嫌,现在想来,也许是疏远。疏远比避嫌更让人不安。避嫌是怕他猜忌,疏远是不想跟他亲近。他宁可是他猜忌,也不想是这个弟弟自己疏远了他。

与此同时,朝堂上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站队了。几个与果亲王有旧的宗室老亲王在宗人府里私下议论,说果亲王战功卓着,该请旨让他回京述职,皇上也好当面嘉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骨子里是在试探:果亲王功高如此,皇上到底赏不赏、用不用、留不留?都察院那边也不安分,有个年轻御史在朝房公然说果亲王手握凉州青海两地兵权,麾下将士只知王爷不知皇上,此乃社稷之患。

散朝之后,孙郎中在兵部值房拦住甄珩,压低声音说了句话:“甄大人,令姐在宫中,王爷在前线——这两边若有什么误会,怕是不好收场。”

甄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回到户部值房关上门,给甄嬛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朝中有人欲借凉州战功挑拨皇上与王爷。慎之。”

消息在暗中流向慈宁宫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廊下晒太阳。流朱把苏培盛托人带出宫的话转述了一遍——准噶尔国书指名道姓称赞果亲王,朝中有人开始站队,皇帝的失眠越来越重。她听完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弘曦交给乳母,对流朱吩咐道:“告诉冯安,内务府采办新规的章程再多印几份,发到六部各衙门。”流朱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事跟果亲王有什么关系。甄嬛已经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写一道咨文——不是给兵部的,是给礼部的,建议此次准噶尔和约由皇帝亲自签署,以示天威。

她不能插手前朝的站队,不能替果亲王辩解,不能找皇帝说情——任何一次“替他说话”都会变成“与他勾结”。唯一能做的,是在他不在京城的时候,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准噶尔人指名道姓称赞他——那和约就由皇帝亲自签,让准噶尔人看清楚谁才是大清的皇帝。青海的兵权还在他手里——那就让他在青海继续待着,越久越好,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他是个常年戍边的王爷,而不是朝堂上的威胁。

她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写凉州棉衣追加清单,每一笔数目都附了核验标准,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功高震主的议论,不过是窗外一阵穿堂风,吹过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