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漕运的船队抵达凉州外围渡口时,已是正月末的深夜。三十艘货船吃水线压得极低,船板被粮食和棉衣压得吱呀作响。押船的是徐寿——从京城到凉州,他沿着黄河故道走了整整大半个月,胡子拉碴,左脸颊上那块旧伤疤被冻得发紫,但精神很好,站在船头远远望见凉州城墙上的灯火时,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皇后娘娘送的粮到了——”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几个守城的老卒听见了,愣了一瞬,然后踉踉跄跄地跑下城楼去开城门。其中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兵一边跑一边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娘娘还记得咱们”。
允礼从骆驼岭赶回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在渡口翻身下马,看见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和棉衣包,每一只袋子上都盖着慈宁宫的凤印戳记。粮袋是上好的关中麦,磨成面粉装袋,每袋五十斤,码得整整齐齐;棉衣是京城最好的松江细棉布里衬,絮的是新棉花,厚实得能挡住戈壁滩上最烈的风;还有十几只木箱,里面是金疮药、冻疮膏、参片,每只药箱上都贴着太医院温实初亲笔写的用法说明。
徐寿把一个青布包袱双手递给他,只说了句“娘娘让属下带给王爷的”。允礼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缝的羊皮坎肩,比上回那件更厚实,领口缝了一圈狼毫毛。坎肩内侧贴着一张小笺,字迹清秀端正——“凉州风沙大,旧伤别着凉。”他把坎肩翻过来,发现后背的位置被她用暗线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藏在羊皮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攥着那件坎肩在原地站了很久。渡口的风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把坎肩穿上——合身得像是量过他的尺寸。他没有问徐寿她怎么知道他的尺寸,不必问,她从那年他第一次在慈宁宫耳房看她抄经时递给他一盏热茶开始,就记住了他端茶时袖口离腕骨的距离。
粮车从渡口运往骆驼岭前线时,沿途经过几个凉州本地的村庄。村里的百姓从土坯房里跑出来,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干枣、馍馍塞进运粮的骡车里。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捧着一碗还冒热气的羊肉汤递给路过的伤兵,伤兵不敢接,老妇人急得用浓重的凉州口音说:“皇后娘娘从京城捎粮食来,我们老百姓也得表示表示嘛!”几个孩子追着粮车跑,嘴里唱着不知谁教的歌谣:“紫禁城里熹娘娘,捐了胭脂换米粮。凉州城外梅花开,娘娘送粮千里来。”
消息传到京城时,甄嬛正在慈宁宫偏殿翻看河南常平仓的核验清单。流朱小跑进来把凉州百姓传唱民谣的事说了一遍,她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流朱注意到,娘娘端茶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允礼在凉州大营的军帐中把那包椒盐酥拆开,分给几个受伤躺在草垫上的老卒每人一块。老卒们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忽然哭了出来——“我离家时俺娘也给俺烙了饼,就是这个味儿。”允礼把自己那块也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京城的方向。戈壁滩上的太阳正从祁连山后升起来,整片骆驼岭被染成一片金黄。
而在慈宁宫里,温实初正把一本花名册呈给甄嬛。册子上记着凉州前线每一个伤兵的姓名、年龄、籍贯、伤势和用药情况,最后几页附了一张药费支出总表。甄嬛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忽然停下来——在药费支出总表的末尾,允礼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军粮已到,棉衣合身。梅花绣在后背,凉州没有梅花,我在骆驼岭上种了一棵。”
她把花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老梅开得正盛,满树红梅灼灼如火。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流朱说道:“让冯安去内务府清点下一批棉衣——骆驼岭海拔高,开春了也冷。”流朱应声退下时,甄嬛已经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笔,继续核那一摞折子。只是执笔的手指轻快了几分,像等着什么人从远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