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寿的信是在正月十六送到慈宁宫的。不是走官驿,是苏娘子的商船从凉州捎回来的。信封上沾着泥渍,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王师爷抓到了,供出了幕后主使,是户部左侍郎周延章。崔总管克扣的军粮有三成流入了周延章在京城的私仓,账册和供词都在。
甄嬛看完信,将信纸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梅开得正盛,满树红梅灼灼如火。她只站了片刻,便转身对流朱说:“去请户部陈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慎刑司主事。再到养心殿请苏培盛来。”
三位堂官到齐时,甄嬛已将徐寿送回京的账册抄本和供词逐条整理成册。陈尚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骤变——周延章是户部左侍郎,掌管天下赋税钱粮,竟利用军饷放贷赚取利息,又在账面上虚报损耗填补窟窿。前线将士在骆驼岭啃冻死的马肉时,他在京城的私仓里囤了足足两万石粮食等着开春涨价。而此人正是前任甘肃巡抚崔敏的连襟——前世导致甄家落难的那桩贪墨案里,他也有份。
都察院左都御史接过册子翻到王师爷供词那页,手指都在抖。甄嬛没有等他开口,径直说道:“此案本宫已查实——凉州粮台总管崔某克扣军粮数目达四千石,甘肃巡抚衙门师爷王某经手分赃,幕后主使系户部左侍郎周延章。证据俱在,请都察院即刻立案,请慎刑司即刻拿人。”
左都御史合上册子拱手道:“臣遵旨。只是周延章乃户部堂官,按例拿问三品以上大员需皇上亲批——”
“本宫已经让人去请苏培盛了。”甄嬛截住他的话头,“皇上此刻正在养心殿批折子。这道请旨的折子本宫亲自递。”
苏培盛来得很快。甄嬛将请旨折子递给他,又让流朱把凉州前线伤兵的花名册一并捧来交给苏培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淬过火的刀:“替本宫转告皇上——凉州前线冻伤和箭伤的士兵有上千人,每人每天的药材费不足三钱银子。周延章克扣的四千石军粮折银约两万八千两——够前线所有伤兵用三年的药。”
皇帝正在养心殿批折子,接过甄嬛的请旨折子翻完,又翻开那本凉州伤兵花名册。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正黄旗骁骑营马甲张阿福,年十九,冻伤双手;镶蓝旗步军营步甲李满仓,年二十二,箭伤左腿;凉州本地民夫王狗剩,年四十,运粮途中冻掉三根脚趾。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了伤情和用药记录——是温实初随军时一笔一笔记下的。
皇帝把花名册合上,提起朱笔在请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奏。彻查。”朱笔搁下时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苏培盛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朕的户部左侍郎,贪了前线将士的军饷去放贷。朕的皇后,捐了私蓄去给伤兵买药。朕这朝廷,到底谁在为朕守着?”
苏培盛不敢接话,皇帝也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慈宁宫的方向。正月里的风吹得养心殿后院的梧桐叶簌簌作响,他背对着苏培盛,说了四个字:“即刻拿人。”
慎刑司的人冲进周延章府邸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打算盘。侍卫把他按在金砖地上时他还挣扎着喊“本官乃朝廷三品大员谁敢动我”,直到领头的侍卫亮出慈宁宫的凤印令牌,他才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凤印意味着皇后亲自下令。都察院从他书房夹墙里搜出私账十二本、银票面额合计六万余两、与崔总管和王师爷的往来书信三十余封。账册上每一笔回扣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四千石军粮克扣数目到分赃比例,无一遗漏。
消息传回慈宁宫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廊下晒太阳。流朱把都察院递来的查抄清单念了一遍,念到“银票六万余两”时声音都变了调。甄嬛把弘曦交给乳母,接过清单看了片刻,只对流朱吩咐了一句:“把这些银两充入太医院军需药库,专供凉州前线伤兵用药。告诉温实初——从下月起,前线伤兵每人每天的药材费加倍。银子从周延章抄没的家产里出,不够的从本宫私库里补。”
流朱应声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娘娘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窗外老梅的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瓣落在青砖地上,像洒了一地的血。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前世那些害过甄家的人,如今一个一个地被她亲手送进了该去的地方。不是报复,是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