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庄的信是在腊月二十三送到的。不是走官驿,是苏娘子的商船从江南回来时捎的。信封装在一只粗布包袱里,沉甸甸的,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有一双新做的虎头鞋、一包晒干的桂花、一幅巴掌大的小像。
小像是温实初画的——眉庄抱着女儿坐在临水小院的廊下,身后的太湖正飘着细雨。她比离京时丰腴了些,穿着藕荷色的棉布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怀里的小丫头正咧着嘴笑,眉眼像温实初,下巴却像眉庄,尖尖的,将来怕也是个美人坯子。眉庄在信里絮絮叨叨地写——女儿已满周岁,乳名静和,是温实初取的,说这孩子性子安静,不爱哭,见人就笑。温实初在镇上开了间医馆,每日给街坊看病,诊金随意,遇上穷苦人家就白送几副药。她在医馆后院种了一畦菊花,今年秋天开了满满一院子,晒干了泡茶,比太医院的安神汤还管用。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信末附了一行字——“嬛儿,我从前在宫里时常做噩梦,梦见自己死在碎玉轩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如今不做噩梦了,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听见静和在隔壁咯咯地笑。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是上辈子积了德,还是你替我还了债?想来想去,是你。”
甄嬛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双虎头鞋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憨态可掬,和上回眉庄从江南寄给弘曦的那双如出一辙。她把信和鞋锁进抽屉里,和眉庄从前寄来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弘曦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木头小马,仰头问她眉庄姨娘什么时候带妹妹回京,他要把小马送给妹妹。甄嬛蹲下来把他抱到膝上,说等春天吧,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等柳絮飘完了姨娘就回来了。
流朱在旁边忍不住问眉庄小姐当真要回京。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纱灯轻轻晃动,但她没有关窗,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老梅的枝头已经鼓满了细密的花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半瓣,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摇曳,像在试探春天的温度。她想着眉庄离京时在神武门外回头望的那一眼,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在江南生了女儿,温实初开了医馆,日子安稳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或许不一定会真的回来——江南的菊花已经种满了一院子,静和在那里学会了走路,温实初的医馆也挂上了牌匾。回来做什么呢?回来又要面对这紫禁城里的勾心斗角,面对祺常在那些还没清干净的暗桩,面对前朝那些还在盯着甄家的眼睛。但甄嬛还是盼她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弘曦见见他眉庄姨娘,让静和在慈宁宫的老梅树下跑一跑。
夜幕降临时她重新坐下来核剩下的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心里却还在想眉庄信里那句话——“是上辈子积了德,还是你替我还了债?”她没有回信去解释,不必解释。前世眉庄死在碎玉轩里,死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嬛儿来生我们还要做好姐妹”。那一世她没能护住她,这一世她把能给的都给了——给了眉庄一条生路,给了温实初一张出城的腰牌,给了静和一个可以自由长大的江南。这不是还债,是成全。成全了眉庄,也成全了前世那个跪在碎玉轩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
就在此时,剪秋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养心殿送来的军报,面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她将西北军报抄本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准噶尔再度兴兵,已绕过青海隘口直逼凉州大营。果郡王已率亲兵自西宁大营星夜驰援凉州,折子是今晨到的——皇上让奴婢即刻送来给娘娘过目。”
甄嬛接过军报翻开,目光在“果郡王”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窗外起了风,老梅枝头那几朵刚绽的梅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合上军报,重新提起笔。战火再起,而他首当其冲——这一次她不知道命运还会不会给她机会还债,但至少此刻,江南有眉庄安然度日,远方有故人在风雪中守土,而她依然坐在这张书案前,笔尖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