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紫禁城连下了三日大雪。慈宁宫的青砖地被雪埋了个严实,老梅的枝丫上压了厚厚一层白,流朱每天早起都要拿竹竿去敲,怕把枝条压断了。
这天傍晚,皇帝又没有翻牌子。苏培盛端着绿头牌在养心殿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原样端了回去——记档上已经连着写了十几个“上无召”。他叹了口气,把绿头牌交给敬事房的小太监,自己提着羊角风灯往慈宁宫方向走去。他知道皇上在哪儿——不在养心殿批折子,就是在慈宁宫喝茶。
果然,皇帝正歪在暖榻上,腿上搭着甄嬛那件灰鼠皮毯子,手里捧着一盏龙井,看着弘曦蹲在地上摆弄一只木头小马。那是内务府新送来的玩意儿,弘曦玩了好些天也不腻。他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腿也不那么疼了,说话时底气也足了几分,忽然问了句让弘曦莫名其妙的话:“弘曦,你说你额娘喜欢什么?”
弘曦头也不抬:“额娘喜欢核账。”
皇帝被呛了一口茶,摆手示意弘曦继续去玩,自己靠在引枕上看着甄嬛。她正伏案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笑什么。”她没有抬头。
“朕笑弘曦说得对。”皇帝放下茶盏,“朕认识你这些年,你除了核账就是查案。朕送你胭脂,你转手就赏了人。朕送你绸缎,你拿去做成了衣裳发给灾民。朕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甄嬛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臣妾缺的东西,皇上给不了。”
“什么东西?”
“时间。”她站起来走到暖榻边坐下,“臣妾每天核六部的折子,管后宫的账,查内务府的案子,教弘曦写字——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不够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突出,皮肤上有了老人斑,但力道还是稳的:“朕今天早朝后去了一趟奉先殿。朕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想了一件事——如果那年选秀你没有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朕会不会像宠幸其他嫔妃一样宠幸你?然后像厌倦她们一样厌倦你?像怀疑宜修一样怀疑你?像冷落年世兰一样冷落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显得格外清亮。
“朕想了一炷香的工夫,越想越怕。怕的不是你失宠——是你变成另一个宜修,朕变成另一个负心汉,弘曦变成另一个弘历。朕怕的不是别人害你,是朕亲手把你推进那个火坑。可你没有跳。你从一开始就站在火坑外头,站在朕够不着的地方。朕够不着你,反而离不开你。”
甄嬛垂下眼帘。他这番话不是情话,是忏悔——对前世的忏悔。他不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但他似乎从梦里、从直觉里、从这些年的相处里,隐隐触摸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轮廓。在那个时空里,他负了她,她恨了他,他们互相折磨了一辈子,最后各自孤独地死去。
“皇上,”她反握住他的手,“您说的这些臣妾也想过。那年选秀臣妾跪在金砖地上说‘不愿入选’,不是因为臣妾不想侍奉皇上——是因为臣妾知道自己性子太倔,入了后宫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变成自己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臣妾不想变成宜修,不想变成年世兰,不想变成任何一个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臣妾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皇上的宠妃,是皇上的能臣。”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像一口深井——井口不大,看着平静无波,但井底藏着两辈子的悲欢离合。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看懂她,但他可以用余生守着她。这大概就是太后说的“相伴”——不是占有,不是依附,是两个独立的人各自站稳了,再并肩站在一起。
弘曦举着木头小马跑过来塞进皇帝手里,要他陪自己玩。皇帝把小马接过来放在膝上,忽然转头对甄嬛说:“朕明天让苏培盛把直隶的赋税折子送来。你核完之后,朕想让你替朕写一道旨——减免直隶今冬的徭役。朕的朱笔这两天拿不稳,你的字比朕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他腿疾加重之后,她便开始替他拟旨——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干政,是以执笔人的身份代劳。他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到后来他连说都省了,把折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着办。”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后在替皇上批折子,但没人敢弹劾。因为皇后批过的折子,比皇上自己批的还清楚——每一笔数目都附了核验清单,每一项差事都指明了责任人和时限。军机大臣们私下里说,皇后娘娘这哪里是批折子,这是在替皇上修篱笆。
窗外起了风,卷着雪粒敲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弘曦趴在皇帝膝头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只木头小马。她把孩子轻轻抱起来放进暖榻内侧的被窝里,又替皇帝掖了掖毯子。然后重新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拟那道减免直隶徭役的诏书。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身后传来皇帝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弘曦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梅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但枝干还是直的。像她,风再大,根都扎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