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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治理天下

甄嬛把凤印盖在内务府采办条例上的那天傍晚,苏培盛送来了一摞六部抄送的折子——比以前更厚,因为皇帝又加了一项:凡涉及常平仓粮储的折子,一律抄送慈宁宫核验。流朱在旁边磨墨,看着那摞折子直咋舌。甄嬛拿起最上面那份,是河南巡抚递来的。黄河修堤的十万两银子拨下去之后,堤倒是修好了,但沿河各县的常平仓在去年秋汛时淹了大半,储粮发霉,今年春荒怕是要饿死人。河南巡抚请求从江南调粮,但漕运的船队要等到五月才能北上,远水不解近渴。

她看完折子没有立刻批复,而是从抽屉里翻出去年核过的河南常平仓旧档,逐条对照。常平仓的规矩是丰年籴入、荒年粜出,但河南几个县的常平仓账面上储粮数目与实际库存差了四成——粮食去哪儿了?她把有问题的县名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先查仓,再调粮。若仓吏监守自盗,调再多粮也填不满窟窿。”然后附了一份去年直隶旱灾时她自己拟的《粥棚设放章程》,建议河南巡抚在调粮到位之前先开粥棚赈济灾民,粥棚的米由县衙出,县衙不够的由富户认捐,认捐者抵赋税。

第二份折子是两江总督递来的。江南今年蚕丝丰收,但丝价被几大商行联手压得太低,蚕农辛苦一年连本都收不回来。两江总督请旨是否由官价统购,但户部不同意——统购要动国库银子,国库刚给河南拨了十万两修堤,再拨一笔怕是吃紧。

甄嬛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苏娘子提过城南绸缎庄的柳如湄。柳如湄从前在扬州给盐商当过账房,对江南的商路烂熟于心。她让流朱去传话,请柳如湄明日进慈宁宫。

第二天柳如湄来了,站在屏风外头把江南丝价被压低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是商行故意压价,是蚕农散居各乡,没有议价权,只能被商行逐个击破。她从前在扬州见过盐商怎么对付小盐户,套路一模一样。甄嬛听完问了她一句:“若让蚕农自己结社,统一议价,商行还能压价吗?”

柳如湄愣了一下,说蚕农结社需要有人牵头,还需要官府认可。甄嬛铺开纸笔亲自拟了一道咨文,建议两江总督试行“蚕农结社”,由各乡推举公正老农为社长,统一与商行议价,官府监督商行不得恶意压价。咨文末尾附了一句:此事不必动用国库,只需官府出面担保。

两江总督接到咨文时正在衙门里发愁,看完之后把咨文往桌上一拍,对幕僚说皇后娘娘这是把江南当慈宁宫管了——但她这法子还真能行。消息传回慈宁宫时,柳如湄正站在书案前替甄嬛誊抄常平仓核验清单。她忽然搁下笔叹了口气,说奴婢从前在扬州替盐商管账,知道那些小盐户有多苦,娘娘这道咨文下去,江南的蚕农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第三份折子来自礼部。礼部奏请今年秋闱增加恩科,但奏折里夹了一句“请依祖制,女子不得应试”。甄嬛翻到这一页时笔尖在“女子不得应试”六个字上停了片刻。她没有动怒,也没有批驳,只是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本宫不议科举。但本宫在慈宁宫设的宫女学堂已有三届出师者,识字明算者逾百人。请问礼部——这些女子算不算‘应试’?”折子发回礼部后没有下文,但流朱注意到,娘娘那天傍晚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把这三件事办完,才拿起皇帝新加的那项常平仓粮储折子。翻开第一页便提起朱笔在折面上批了几行字:常平仓之弊不在天灾在人祸。请户部行文各州县,凡常平仓亏空超过三成者,仓吏革职追赃,县令降级留用。亏空超过五成者,仓吏流放,县令革职拿问。这是她首次直接触及地方官的乌纱帽,笔锋凌厉,朱痕力透纸背。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正批折子。他放下朱笔把甄嬛批过的那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对苏培盛说了句话:“朕让她管后宫,她把后宫管成了朝堂。朕让她核六部,她把六部管成了后宫。朕现在觉得——不是朕给了她权力,是她替朕把这江山管得越来越像样了。”他重新提起朱笔在甄嬛的批注旁边写了四个字——“照准施行”。朱笔搁下时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苏培盛被那声响震得眼皮跳了一下,他伺候皇上这么些年,头一回看见皇上在别人的批注旁边签“照准”。

而慈宁宫里,甄嬛正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流朱端了红枣粥进来催她趁热喝,她端起粥碗只喝了两口又搁下,忽然对流朱说了句:“去告诉温实初——明日开始太医院在各州县设义诊棚,专门给贫苦百姓看病。药材从本宫份例里扣。”流朱应声退下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娘娘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灯下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些震动六部的批注只是她日常公务里的一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