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大典的第二天,尚仪局将凤印送到了慈宁宫。不是送到景仁宫——是慈宁宫。这是甄嬛自己要求的。她对皇帝说,景仁宫是宜修住过的,她不习惯,还是慈宁宫住得自在。皇帝没有勉强,只是让内务府把慈宁宫正殿按皇后规制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明黄的帐幔,添了凤纹的地毡,但太后生前用的那方暖榻和那串碧玺佛珠原封不动地留着。
凤印送来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廊下晒太阳。尚仪局的女官双手捧着朱漆描金的凤匣跪在她面前,她只扫了一眼,便让流朱接过来搁在书案上。流朱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摆出来,她说不用,然后抱着弘曦进了暖阁,拿起笔继续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仿佛匣子里装的不是凤印,而是一方寻常的印章。
但当天下午,她就用这方印做了第一件事。
她把内务府、太医院、后宫公库三处的改革章程重新修订了一遍,每一项都附了实施细则和核验标准。宫女培训章程加了新条款——凡培训合格出师的宫女,由慈宁宫统一发腰牌,无腰牌者不得入各宫伺候;内务府采办整顿条例则加了联签追责制,采办单上签了字盖了章的,货不对板一律三人同责。修订完,她翻开凤匣取出凤印,在每一份章程末尾盖了印,然后对流朱说:“把这些贴到内务府告示牌上。告诉冯安——从下月起,所有采办单若无本宫签章,户部不准核销。”
消息传开,六部反应各异。户部陈尚书头一个松了口气——从前内务府的采办单子总有来路不明的追加项,他核也不是不核也不是,如今皇后亲自签章,责任链闭合,他只需照章办事即可。工部那边有人私下嘀咕,说皇后手伸得太长,连石料采办都要核。但嘀咕归嘀咕,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跳出来——前几个跳出来的,孙郎中革了职,孙太医停了差,祺常在进了冷宫,前车之鉴犹在。
与此同时,前朝与后宫交接处的积弊也在甄嬛的铁腕下被逐条清理。之前修葺景仁宫时,有一批工部调拨的楠木被内务府管事以“损耗”为名截了七根,转手卖给了京中一家木器行。流朱把这桩旧案翻出来时,甄嬛正核工部新呈的河工木料单。她看完旧档让徐寿去那家木器行取证,又让冯安封存内务府库房原始凭单,然后铺开纸笔亲自给都察院写了一道咨文。咨文末尾盖了凤印,附了一句——“工部楠木贪墨案,证据确凿,请彻查。”
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接到咨文时正在值房喝茶,看完咨文把茶盏搁下,对旁边的御史说了句“皇后娘娘这是把内务府当吏部管了”。但他不敢怠慢,因为咨文上那枚凤印太沉了——那是皇帝亲手交给她的。三天后,都察院将涉案的内务府管事革职拿问,木器行东家招供,牵出工部两个郎中。消息传回慈宁宫时,甄嬛正抱着弘曦在灯下看一本舆图册。她听完苏娘子的禀报,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指着舆图上黄河拐弯处的一个红圈给弘曦看:“这里是河南,娘上回拨了十万两银子修堤的地方。”弘曦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那张舆图,她把他的小手拢回来,在弘曦看不到的角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他今日没有带茶叶,也没有带阿胶,只带了一摞折子——全是这些天被他压下的、请求“酌抑后权”的折子。他把折子往她书案上一放,自己动手沏了盏茶,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早朝又有三个人递了折子,说你管得太宽。朕替你挡回去了。但朕觉得你应该看看。”
甄嬛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了两页,是兵部一个郎中写的,说她“以女子之身凌驾六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她把折子合上放回去,语气平淡:“臣妾若管得不好,请皇上降罪。臣妾若管得好,这些话便是废话。”
“你管得好。朕的眼睛不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句只有她能听懂的话——“朕把凤印交给你,不是让你替朕管后宫——是让你替朕守着这江山。谁再递这种折子,朕就把他的考绩交给你核。”说完大步走进了夜色里。甄嬛目送他走远,重新坐下来,翻开下一本折子。窗外老梅的枝条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她把凤印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案角,印纽上的瑞兽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这方印她从不拿出来炫耀,但每当她在折子上落下“皇后之宝”四个字时,笔力比平时重了三分——那是她压了两辈子才握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