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灾报是二月末送进慈宁宫的。不是河南巡抚的正式折子——那份折子还在路上——是苏娘子在河南的熟人先递了急信:黄河去年秋汛淹了开封府以东七个县,冬麦全烂在地里,开春后饥民把榆树皮都剥光了。常平仓的储粮被仓吏盗卖了大半,剩下的发霉长毛,煮出来的粥能照见人影。
甄嬛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春风裹着柳絮从门缝里钻进来。她只站了片刻,转身对流朱说:“去请户部陈尚书、内务府冯安、太医院温实初来慈宁宫。”
三位堂官到齐后,甄嬛开门见山:“河南七县饥荒。本宫核过去年常平仓的账目——开封府以东各县的储粮被仓吏盗卖,实际库存不足账面三成。现在饥民等不到朝廷调粮。”她将一份刚写好的单子推给陈尚书,“本宫已经算过了——内务府今年核减各宫浮支,结余大约一万二千两。太医院义诊棚去年冬天在直隶设了十二处,今年春天挪到河南,药材从本宫私库里调。”她顿了顿,“但这还不够。本宫请陈尚书从国库调拨五万两银子,即刻发往河南购粮赈灾。粮船走漕运,漕运那边本宫已经让工部打过招呼——石料船队返程时顺路捎粮,不另加运费。”
陈尚书接过单子看完,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娘娘,国库眼下能动的银子只剩四万八千两——全都拨给河南,万一别处再有灾——”
“别处有灾,本宫再想办法。但河南的饥民等不了。”甄嬛打断他,“另外本宫从私库里再拨两千两——不是充军饷,是买粮。请陈尚书替本宫在奏折里附一笔:皇后捐俸赈灾,以劝富户认捐。”
陈尚书愣了一下。捐俸——皇后一年的俸禄不过一千二百两,两千两是她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钱。他不敢多言,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比来时沉了几分:“臣替河南百姓谢娘娘恩典。”
折子递进养心殿时,皇帝正批户部呈上的春耕劝农文书。他翻开甄嬛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臣妾愿捐私蓄两千两,以劝富户认捐”上停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照准施行。”又在那行“捐俸”旁边加了一句朱批——“朕亦捐内帑五千两,以助河南。皇后捐俸,朕当倍之。”
消息传回慈宁宫时,甄嬛正把温实初递上来的义诊棚章程从头翻到尾。她听到苏培盛传来的皇帝口谕,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章程里药材调配那一项对温实初说道:“义诊棚设在粥棚旁边——灾民喝了粥再去看病,不用来回跑。太医不够的,让各州县推举本地郎中,由太医院考核后统一配发药材。药材从本宫私库和太医院官库各出一半。”她顿了一下,“另设妇婴专棚——灾民里孕妇和婴孩最难活。让苏娘子从城南铺子里调二十个女伙计去帮忙,她们伺候惯了女眷,知道怎么照顾孕妇。”
温实初一一记下,退出慈宁宫时在甬道上碰见了陈尚书。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十天后,河南首批粥棚和义诊棚同时开张。沿河各县的富户看到皇后捐了私蓄、皇上捐了内帑,纷纷认捐。开封府最大的一家粮商认捐了三千石粮,说“皇后娘娘都掏了私房钱,草民不敢落后”。苏娘子的女伙计们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在妇婴棚里给孕妇熬小米粥,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捧着粥碗时手都在发抖。
流朱每天把河南递回来的消息念给甄嬛听,念到那粮商说的话时,甄嬛正在核工部新呈的石料采办单。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知道了”。但流朱注意到,娘娘核完那份单子之后,破天荒地没有继续批下一份,而是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梅,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没有带茶叶,也没有带阿胶,只带了一封信。是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递进京的谢恩折子,里头有一句——“灾民感念皇恩,亦感念皇后仁德。开封府粥棚有民谣传唱:紫禁城里熹娘娘,捐了胭脂换米粮。”
甄嬛听完把信折好放在一旁,问皇上今晚喝什么茶。皇帝看着她依旧平淡的面容,忽然笑了,自己动手沏了两盏龙井,一盏推到她面前,声音难得有些感慨:“朕做了这些年皇帝,批了无数折子。你是头一个肯捐私蓄赈灾的——也是头一个能让粮商自愿认捐的。朕有时候想,你这颗心到底装了多少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妾只是按规矩办事。太后走之前拉着臣妾的手说——‘后宫乱了,最操心的是皇上。’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太操心。”
窗外起了风,老梅的嫩芽在枝头轻轻摇晃。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剩下的折子。他知道她说的不全是实话,但没有追问——有些话不必说透,她捐私蓄不是为了替他分忧,是因为她见不得人受苦。这就是甄嬛——他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就是把她留在了慈宁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