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景仁宫的炭火比往年多烧了一倍。皇帝吩咐的,说孕妇怕冷,九月末就让人把地龙烧上了。各宫送来的补品堆满了偏殿的条案——敬嫔送的红枣桂圆羹、裕贵人送阿胶糕、曹贵人送的手抄《观音菩萨普门品》,连久不露面的端妃都让剪秋送来一盒上等的老参。甄嬛一一谢过,每日照常在偏殿核户部和工部的折子,只是温实初每日辰时必来请一次脉,雷打不动。
但她心里清楚,这后宫里头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她好。
十月初七,她照例去御花园散步。太医说孕妇要多走动,她便每日巳时沿着堆秀山下的石子路走两圈。那天走到假山拐角处,脚下忽然一滑——低头看去,石径上有一小摊湿漉漉的青苔,像是被人从别处铲过来铺在这儿的,和周围干燥的石板格格不入。流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主仆二人站稳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流朱蹲下去拿帕子把那摊青苔擦干净,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娘,前面拐角还有一摊。像是算准了您每日走到这儿会踩上去。”
甄嬛没有声张,只是让流朱扶着回了景仁宫,又让人去传温实初。温实初诊了脉说胎气稳固没有受惊,她才放下心来,把御花园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温实初听完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御花园的石径每日都有太监打扫,哪来的青苔?甄嬛端茶抿了一口,让他暂时不要声张。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先让流朱每日提前去走一遍,把路看好了,自己照常散步,该来的还会再来。
十月初十,第二件事来了。内务府新送来的安胎药是太医院煎好由御药房太监送来的,温实初亲自验过方子没有问题。但流朱端到甄嬛手边时,她闻了一下便皱起了眉。药味不对——比平时多了一缕极淡的甜腥气。她把药碗搁下,让流朱去请温实初。温实初将药渣重新验过,脸色骤变——药渣里多了一味红花。量极少,混在当归和川芎中间几乎分辨不出来。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若连服半月必致滑胎。甄嬛将药渣倒在白纸上收好,让温实初去查御药房今日经手过这碗药的每一个人——煎药的、送药的、验方的,一个不漏。
温实初查到傍晚回来复命,说送药的太监小德子交代,在甬道上碰见过储秀宫一个面生的宫女,说天冷给他塞了一碗热茶,他放下食盒喝了两口,食盒离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面生的宫女早就没了踪影,储秀宫上下都说没有这个人。
流朱急得直跺脚,说这分明是有人要害娘娘和皇子。甄嬛把药渣包好锁进抽屉里,走到窗前推开窗。老梅的青果已经黄透了,有几颗被风吹落在青砖地上。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她们怕了。本宫怀了皇嗣,将来若生下皇子,后宫的格局就彻底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宜修的旧部、内务府被本宫革职的管事、被本宫挡了财路的贪官——他们都在等着本宫出事。”流朱问要不要告诉皇上,甄嬛说暂时不用,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彻查,但彻查就会打草惊蛇。那些人既然想动她的孩子,就不会只出手一次,让她们继续动,动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十天后,第三件事来了。富察贵人被华妃吓病之前曾与曹琴默有过密谈,她死后留下的遗物中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里提到年答应临死前被人换了发霉的甘草。这封信不知怎么从永和宫的旧档里被翻了出来,祺常在的旧人竟还买通了一个粗使宫女将它放在了景仁宫后院用来垫花盆的砖头下。流朱翻出来时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还能辨认。
甄嬛把信看完,忽然笑了一声。流朱问她笑什么,她说这封信的纸是旧纸,墨却是新墨——有人模仿富察贵人的笔迹伪造了一封遗书,想借她的手去查曹琴默。幕后之人以为她看到信就会把富察贵人之死翻出来追查,从而牵扯出当年年世兰死前的旧事,最好再把曹琴默也拖下水,一口气搅浑整个后宫。
甄嬛将信折好,和那包药渣、那片青苔的泥样放在一起。窗外老梅的青果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了句,这些人急了——急了就会犯错,等她们把能用的招全使出来,再一网打尽。流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娘娘说这话时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