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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皇帝的喜悦

温实初诊出喜脉的当天下午,皇帝在养心殿里坐不住。折子批了两行就搁下,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苏培盛在旁边伺候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看见主子这副模样——不是发愁,不是烦躁,是高兴得不知道把手脚往哪儿搁。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全国祈福三日。各州府设香案,替熹贵妃母子祈福。”皇帝顿了顿,“还有——传旨内务府,赏熹贵妃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东珠十颗、老参十支。不,黄金翻倍。绸缎要苏州新贡的云锦,挑最好的。东珠从朕的私库里拿,不够就去内库调。”

苏培盛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他。

“还有——大赦天下。除了十恶不赦的死囚,其余的一律减等发落。去告诉刑部,让他们这两日就把名单呈上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大赦天下,那是册立皇后或皇太子时才有的恩典。他不敢多说,只是躬身领旨,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已经重新坐回御案前,但手里那支朱笔还是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批进去。

消息传到六部,朝堂上炸开了锅。几个老臣在值房里交头接耳——熹贵妃有孕,这可不是寻常的后宫喜事。她手里掌着后宫事,协理六部三项,如今又怀了皇嗣。若生的是皇子,这朝堂的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甄远道在吏部值房里接到喜报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旁边的同僚纷纷拱手道贺,他一一回了礼,面上还算镇定,但坐下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想起那年选秀,女儿跪在金砖地上说“臣女不愿入选”,全家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她当了贵妃,怀了皇嗣,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他翻开一本考绩册想继续批,却发现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消息传到后宫,各宫反应不一。敬嫔头一个来景仁宫贺喜,手里捧着一对自己亲手绣的虎头鞋,针脚密实,虎头绣得憨态可掬。裕贵人紧随其后,送了一套新制的婴孩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布,说是让娘家从江南捎来的。连曹琴默都破例出了储秀宫,送来一卷手抄的《观音菩萨普门品》,说是替娘娘母子祈福。

甄嬛一一接了,谢过各位,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平淡的模样。但流朱注意到,娘娘把敬嫔送的那双虎头鞋放在书案角上,每次核账核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弯一下。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景仁宫。他今日没有带茶叶,没有带阿胶,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他让甄嬛打开。匣子里是一枚羊脂白玉的长命锁,玉质温润,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旁边雕着一枝梅花。

“这是朕小时候戴过的。太后留给朕的。”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把它给你的孩子。”

甄嬛接过玉锁,指腹轻轻抚过锁面上那枝梅花,然后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从小火炉上提了铜壶,沏了两盏龙井。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声音难得有些絮叨:“朕已经传旨全国祈福三日,大赦天下。内务府赏的东西明日送到。苏培盛这阵子多留在景仁宫伺候着。景仁宫的份例翻倍——不,你想用什么尽管让内务府去办,不必走份例。”

“皇上。”甄嬛搁下茶盏,“臣妾什么都不缺。臣妾只求一件事——请皇上准臣妾继续核折子。臣妾闲不住。”

皇帝愣住了。换作旁的嫔妃怀了身孕,不是娇养就是撒娇,她倒好,开口第一件事是要继续看折子。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压也压不住笑意,最后说了句“准。但每天只许核两个时辰。多一刻朕就不给你送折子。”甄嬛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说了声“臣妾遵旨”。

那天晚上,皇帝在景仁宫坐了很久。他没有说朝政,没有问账目,只是坐在她对面,絮絮叨叨地说起小时候的事——太后怀他时胎气不稳,太医用艾灸保了整整三个月才把他保住。他说那时候先帝还在世,太后还不是太后,只是雍亲王府里的熹妃。他出生那天下着大雪,先帝从畅春园赶回来,抱着他看了很久,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甄嬛尚还平坦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朕的孩子,朕一定好好护着。不会再让任何人——像害纯元那样,害你们母子。”

甄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那只紫檀木匣子轻轻搁在他手边:“皇上,臣妾不是纯元。臣妾会自己护着自己。”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窗外起了风,老梅的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压了好些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