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可以代你们陈情,却无权保证朝廷一定赦免。”
“那就只写代为陈情。”
“什么时候写?”
“此案查明以后。”
“什么算查明?”
“蒯成梁的空饷账册、军中实额,还有历年银粮去向,全部核验清楚。”
陆远明白了。
“也就是说,蒯千总什么时候倒,我们的案子才什么时候开始办。”
“这是两件事。”
“可大人刚才说得像一件事。”
书吏再次拍案。
“陆远,注意你的身份!”
“我一直很注意。”
陆远看向他。
“就是因为身份低,才得问得仔细些。”
徐问礼抬手制止书吏。
“你想要什么?”
“先把北堡的粮放了。”
徐问礼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朝廷查账的手段。”
“北堡四百多人已经断粮。”
“军仓中仍有存粮。”
“只有蒯千总的私仓还有,撑不过几日。”
徐问礼盯着陆远。
“你去过北堡?”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蒯千总为了买粮,连船、匠人和黑石湾矿山都肯给我。”
陆远道:
“他若还有饭吃,不会忽然这么大方。”
徐问礼沉默片刻,让书吏和其他人退开。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晒场边缘。
赵成武想要跟上,被徐问礼的随从拦住。
徐问礼停在那块刚炼出的生铁旁边。
他弯腰看了一眼。
“蒯成梁把炉匠也给了你?”
“给了。”
“他是在拉拢你。”
“我没什么值得他拉拢的。”
“你有商路。”
徐问礼转过身。
“北堡在乌屿买不到粮,白石屯却能买到。只要你继续替他运粮,他便能撑过这次核查。”
“所以呢?”
“停止向北堡供粮。”
陆远眼前随即浮现出提示。
【收到外交要求】
【徐问礼要求白石屯中断与北堡的粮食贸易】
【对方目的:迫使蒯成梁交出空饷账册】
【徐问礼可以奏请白石屯脱离大光营】
【徐问礼无法直接赦免白石屯流犯】
提示只有这么几行。
这次系统说得比徐问礼简单多了。
“我若答应,大人能给白石屯什么?”
“本官可以奏请将白石屯从大光营单独划出。”
徐问礼道:
“日后这里不再受蒯成梁节制。你们所开垦的田地、矿山,也会得到官府认可。”
“平反呢?”
“我会替你们上书。”
“还是不能盖印?”
徐问礼没有回答。
“那就是拿一件做不了主的事,换我做一件马上会饿死人的事。”
“不是让他们饿死。”
徐问礼声音稍沉。
“蒯成梁只要交出账册,说明银粮去向,朝廷自然会恢复粮饷。”
“他若不交呢?”
“军法处置。”
“北堡那些军户呢?”
“重新安置。”
“谁来安置?”
徐问礼皱起眉。
“朝廷自有法度。”
陆远笑了一下。
“又是不能盖印的话。”
徐问礼盯着他。
“陆远,你父亲因为杨公受罪,陆家也因阉党家破人亡。如今本官要清查阉党军官,你却准备帮蒯成梁?”
“我没准备帮他。”
“那就停粮。”
“徐大人,蒯成梁吃没吃空饷,你们自己查。”
陆远指向北边。
“可北堡那四百张嘴,不是他账本上的墨点。”
“你们要斗,别拿他们的饭碗当借口。”
徐问礼脸色冷了下来。
“若没有非常手段,这些空饷账册永远见不了天日。”
“所以大人断了粮。”
“是。”
“北堡内乱以后,第一个被抢的是白石屯。”
陆远道:
“大人坐官船回福建,我们留在岛上挨刀。”
“这便是大人的非常手段?”
徐问礼没有立即回答。
海风吹动他的官袍。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我会留在岛上,直到此案结束。”
这句话倒不像假的。
陆远重新看了他一眼。
徐问礼不是不知道可能死人。
他只是觉得,只要能扳倒阉党、查清空饷,死一些人也值得。
更麻烦的是,他可能真把自己也算在“值得”里面。
“大人敢留下,是大人的事。”
陆远说道。
“粮我还是会送。”
徐问礼的眼神变了。
“你可知道,继续给抗拒核查的军营运粮,本官便可以将你视为蒯成梁的同党?”
陆远叹了口气。
“几个月前,锦衣卫说我是东林同党。”
“现在大人又说我是阉党同党。”
“合着这大明朝,就我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党。”
徐问礼没有笑。
“你可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十五石粮,照送。”
徐问礼看了他很久。
“你会后悔的。”
“那也等吃饱了再后悔。”
北边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声音隔着很远,只剩沉闷的一声。
晒场上的所有人都转过头。
紧接着,第二声炮响传来。
不是向人开炮。
这是营中示警的小炮。
一条快船从北面绕过山岬,直奔官船而来。船还没靠稳,一名穿皂衣的差役便跳上栈桥。
“大人!”
“北堡关闭营门,不许核验人等进入!”
“蒯成梁怎么说?”
“蒯成梁说,大光营正在闹饥,军心不稳。请大人先发粮,再行查营。”
徐问礼问:
“若不发呢?”
差役低下头。
“他不肯开门。”
官船上的兵开始卸甲。
两条哨船也同时放下跳板。
赵成武站到陆远身边。
“他们要来真的。”
徐问礼转过身。
“扣下平海七号。”
“北堡什么时候开门,粮食什么时候放行。”
几名官兵立即走向栈桥。
马六第一个挡在船前。
“这船漏水。”
为首军官冷声道:
“让开。”
“真的漏。你们站上去,沉了算谁的?”
军官伸手去推他。
赵成武已经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双方隔着几步停下。
白石屯的人没有刀。
官兵却也没有立刻拔刀。
陆远看了一眼平海七号。
船舱里装着十五石粮,三十石粗盐,还有准备送去北堡的几捆旧铁器。
系统地图上,连接北堡、白石屯和乌屿的金色商路正在轻轻闪烁。
一道新的提示出现在眼前。
【贸易路线遭到封锁】
【若不能恢复通行,北堡将在数日内陷入饥荒】
徐问礼站在晒场另一头。
“最后问你一次。”
“停不停粮?”
陆远没有回答。
他走到平海七号旁边,解开了缆绳。
“马六。”
“在。”
“开船。”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跳上甲板。
徐问礼带来的官兵同时向前。
赵成武横过木棍,挡在栈桥中央。
陆远站上跳板,回头看向徐问礼。
“徐大人。”
“你们想拿空饷账册,我不拦着。”
“可这十五石粮是白石屯买的。”
“谁吃,由我们说了算。”
平海七号缓缓离开栈桥。
北边的第三声炮响,也在此时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