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靠岸时,顾炉头还蹲在那块生铁旁边。
他拿小锤一点点敲掉外面的炉渣,像生怕别人趁他不注意,把铁偷走。
马六站在栈桥上看了半天。
“这船可比咱们那条气派。”
“废话。”
韩老七正在解平海七号的缆绳。
“咱们的船靠木头浮着,人家的船靠官威浮着。”
官船比平海七号高出一大截。
两条哨船一左一右护在后面,船头各站着十余名官兵。中间那艘悬着红底官牌,甲板上还摆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
椅子没人坐。
一名四十上下的官员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随从在旁边端茶送水,他摆了摆手,等船彻底停稳,才整理官袍走下跳板。
脚落到栈桥上时,还稍微晃了一下。
韩老七压低声音。
“这位大人不太压船。”
“什么意思?”
“容易吐。”
那官员似乎听见了,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韩老七立即低头解绳,脸上十分老实。
同行的书吏上前,高声报名:
“福建按察司海道副使,徐大人到!”
白石屯的人纷纷跪下。
陆远也跟着蹲了下去。
动作慢了一点,被周素娘从后面踢了一脚。
“跪便跪,别像上茅房。”
陆远只好把腰再直一些。
徐问礼沿着栈桥走进屯中。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来,而是先看了晒场上的十八石粮,又看向不远处尚未熄火的试验炉。
“那是什么?”
“试炼铁矿的小炉。”
陆远回答。
徐问礼停下脚步。
“谁准你们炼铁?”
“没人不准。”
“黑石湾的矿山属于大光营。”
陆远从怀里取出文书,双手奉上。
“蒯千总已经准许白石屯开采。”
徐问礼接过看了一遍。
当他看见蒯成梁的印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他倒大方。”
“主要是缺粮。”
陆远道。
徐问礼重新看了他一眼。
“你便是陆远?”
“是。”
“广信货栈陆成贵之子?”
“也是。”
“听说你们因替杨公运送纸张,受了牵连。”
陆远没有回答。
徐问礼将文书交还给他,这才转向仍旧跪着的众人。
“都起来吧。”
众人陆续站起。
陆成贵站得最快。
一路发配到大光岛,还是第一次有朝廷官员不称他们为罪民,而是问起杨涟。
徐问礼走到晒场中央。
随行书吏搬来椅子,他没有坐,只将双手拢在袖中。
“诸位的案子,本官已经看过。”
一句话,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胡有田带着妻女挤到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诸位替杨公运送纸张,不过是受雇行事。朝中争斗,本不该牵连无辜百姓。”
徐问礼的声音不高。
“奈何奸党当道,倒行逆施,使诸位家业尽毁,流落海岛。”
陆成贵的眼圈当场便红了。
这几个月,他在牢里没有哭,在船上吐得只剩半条命也没有哭。
听见这句话,却像终于有人替陆家说了句公道话。
徐问礼继续道:
“杨公虽暂时削籍归乡,朝中正直之士仍在奔走。待圣上醒悟,奸党伏诛,杨公自有起复之日。”
“诸位因杨公受累,本官也会具名上书,为你们陈明实情,请朝廷重审流放之案。”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
胡有田第一个跪下。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岂会拿朝廷法度戏言?”
胡有田的妻子也跪了下去,身边两个女儿跟着跪成一排。
“大人若能救我们一家离开此地,草民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
其他人纷纷围上去。
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够回乡,有人问被抄的家产能不能发还,还有人只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马六站在人群外,伸长脖子听了半天。
“真平反了,广信货栈是不是也能还回来?”
陆远看向他。
“怎么?”
“货栈没了,谁还我工钱?”
“你现在就关心这个?”
“东家都哭了,我总不能跟着哭。”
马六摸了摸衣襟里那张欠条。
“哭也抵不了三两二钱。”
韩老七没往前凑。
他抱着胳膊站在井边,只问了一句:
“徐大人说了这么多,哪日放人?”
没人理他。
陆成贵挤出人群,抓住儿子的手臂。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朝中还有人在替杨公奔走!”
“嗯。”
“咱家的案子有希望了。”
陆远看着父亲。
陆成贵像是忽然活过来了。
原本灰败的脸色有了一点血气,腰似乎也不那么弯了。
周素娘哼了一声,只低声说了一句:
“净放狗屁。”
陆成贵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当官的什么时候把咱们当过人?”
“徐大人说了会替咱们陈情。”
“嘴皮子一碰便能说。”
“人家是堂堂海道副使,岂会骗我们这些人?”
“咱们当初被抓的时候,锦衣卫也说只是带去问几句话。”
周素娘看着丈夫。
“后来呢?”
陆成贵一时答不上来。
周素娘没有再说,端着木盆走了。
陆远看着徐问礼。
周围的人还在向他磕头。
徐问礼一个个扶起,口中说着“无须如此”“本官自当尽力”。
他未必觉得自己在骗人。
甚至真心认为,只要东林诸公重新掌权,眼前这些人便能得到昭雪。
可陆远记得另外一段历史。
他记不清杨涟具体在哪一天被捕,又在哪一天死在诏狱。
他只记得明年三月,汪文言会再次下狱。
再过几个月,杨涟、左光斗那些名字便会一个接一个进京。
他们没有等来木匠的醒悟。
杨涟也没能活过第二年的夏末。
眼前这些满口“必能起复”的东林官员,到时候大多连自己都保不住。
赵成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陆远身边。
“这位徐大人带了四十二个兵。”
“你数了?”
“两条哨船各十二人,官船十八人。”
“人家说替咱们平反,你就只关心带了多少兵?”
“平反不用兵。”
赵成武看向北边。
“查营才用。”
徐问礼安抚完众人,吩咐书吏摆下桌案。
“蒯成梁虚报兵额、侵吞粮饷,使大光营军户衣食无着。诸位在岛上这些时日,想必都见过他的所作所为。”
“若有人愿意作证,可以过来留下姓名。”
胡有田第一个走过去。
“我作证!”
“刚到岛上时,吴把总抢了我们的牛和粮!”
又有几个人围过去。
船上发下来的三个月口粮只剩十二天,种子、农具和黄牛也被吴把总带走。这些都是众人亲眼所见。
书吏提笔记录。
徐问礼站在一旁,不时询问一句。
陆成贵犹豫片刻,也准备过去。
陆远拉住了他。
“爹,先等等。”
“等什么?”
“我有件事想问徐大人。”
陆远走到桌案前。
“大人愿意替我们平反,小民感激不尽。”
徐问礼看着他。
“你能带着这些人在白石屯安顿下来,还开了商路,确实有些本事。”
“待此案查明,本官会将你的功劳一并写进奏报。”
“多谢大人。”
陆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公文纸。
“能否请大人把方才的话写下来?”
徐问礼一时没有听明白。
“什么话?”
“替白石屯流犯上书陈情,请朝廷重审我们的案子。”
“本官既然答应,自然会做。”
“口说无凭。”
陆远将纸推过去。
“请大人写一张,盖个印。”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正在陈述吴把总罪状的人也停了。
徐问礼身边的书吏沉下脸。
“大胆!”
“徐大人一片好心,你还敢疑心?”
“不是疑心。”
陆远说道。
“我们就是信了太多没有写在纸上的话,才到了大光岛。”
徐问礼没有动怒。
他看着那张纸,过了片刻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