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七号没能走出多远。
徐问礼带来的两条哨船一左一右,横在海湾出口。
马六站在船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撞哪条?”
韩老七握着舵。
“你挑。”
“右边那条小些。”
“船小,人家的刀也不会短。”
两人商量得像真准备撞过去。
陆远站在船尾,回头看向栈桥。
徐问礼没有下令动手。
他站在官船前,官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脸色比先前晕船时还难看。
双方僵持片刻。
陆远忽然道:
“靠回去。”
马六愣了。
“不开了?”
“出得了海湾,也到不了北堡。人家的船比咱们快。”
“那刚才解什么缆?”
“试试徐大人的脾气。”
“试出来了?”
“比咱们的船结实。”
平海七号重新靠岸。
徐问礼等陆远走下跳板,才冷声问: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停粮?”
“不停。”
旁边的书吏当场变了脸色。
陆远赶在他开口前,从桌案上取来那张还没写过的公文纸。
“不过可以换个名目。”
“什么意思?”
“这十五石粮不是供给蒯成梁,也不进北堡军仓。”
陆远将纸铺平。
“请徐大人以海道副使的名义,写一张临时恤军文书。粮食由白石屯直接发给营兵和家眷,蒯千总不能经手。”
徐问礼看着他。
“你以为换个名字,便不是在帮蒯成梁?”
“当然是在帮。”
“那你还——”
“也在帮大人。”
陆远指向北边。
“您来大光岛是为了查空饷,不是为了平一场兵变。”
“北堡真饿乱了,蒯成梁可以说是大人逼反营兵。到时候账册烧了,人跑了,您带来的四十二名官兵还未必进得去营门。”
徐问礼没有说话。
赵成武站在后面,忽然补了一句:
“北堡有六十六名家丁兵。”
徐问礼看向他。
“你是谁?”
“前蓟镇总旗,赵成武。”
“六十六人很多吗?”
“守北堡够了。”
“攻出来呢?”
“您带来的人挡不住。”
徐问礼身后的官兵纷纷怒目而视。
赵成武却没再说话,只看着他们腰间的刀。
徐问礼问陆远:
“你想让本官放粮,蒯成梁能给什么?”
“开外营,让您点人。”
“军仓和账房呢?”
“暂时不进。”
“本官就是为了查账而来。”
“可您连北堡究竟有多少活人都不知道。”
陆远道:
“先把实额点清楚,再查账。总比今日在这里扣粮,明日过去收尸强。”
徐问礼盯着那张空白公文。
他不是没听明白。
粮放进去,蒯成梁便能多撑几日。
可如果不放,北堡营兵随时可能闹起来。到时候别说账册,他带来的四十二个人能不能全身离岛都是问题。
“蒯成梁会答应?”
“让吴把总去问。”
陆远回头看了一圈。
没找到人。
“吴把总呢?”
马六指向官船。
“刚才要打起来的时候,他先上去了。”
吴把总站在官船甲板上,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徐问礼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启,你去北堡。”
吴把总不想去。
“徐大人,蒯千总现在正在气头上……”
“所以才让你去。”
“卑职怕他不听。”
徐问礼淡淡道:
“你不是大光营把总吗?”
吴把总只好下船。
陆远又叫住他。
“告诉蒯千总,开外营,点实兵,粮由白石屯分。”
“他若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继续饿着。”
吴把总盯着他。
“你倒替徐大人做起主了。”
“我只替这十五石粮做主。”
吴把总乘一条小船去了北堡。
众人从晌午等到太阳偏西。
顾炉头不关心谁查谁的账,只关心那块生铁。他已经带着两个铁匠,将能敲掉的炉渣全部清理干净。
许窑户则背着筐往山里走。
周素娘问他去干什么。
“找泥。”
“昨日不是找过?”
“昨日没找到,今天接着找。”
“粮都快让官兵扣了,你还找泥?”
许窑户扶了扶背筐。
“官兵来了我也打不过。泥倒不会跑。”
周素娘觉得这话有理,给他塞了半块麦饼。
等到太阳快落海时,北边终于有船回来。
吴把总站在船头,袍角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在哪里踩进了水。
“千总答应了。”
他上岸以后先看向徐问礼。
“外营可以开,营兵也可以点。但查账房、军仓和千总宅邸,须等粮食发下去以后再议。”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徐问礼道。
吴把总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北堡方向。
第四声示警炮恰好传来。
徐问礼闭上嘴。
最终,他亲手写下临时恤军文书。
十五石粮只准发给营兵与家眷,不得进入军仓,不得由蒯成梁及其亲兵截留。
陆远看过之后,又指了指落款。
“盖印。”
书吏气道:
“徐大人的公文,难道还会赖账?”
“大人刚才答应替我们平反,也没写。”
陆远道:
“这张还是写清楚些好。”
徐问礼看了他一眼,取出官印按了下去。
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
系统中的贸易路线重新亮起。
【贸易封锁暂时解除】
【北堡粮食恢复供应】
【第一次外交斡旋完成】
【获得市政启发:外交】
平海七号再次出发。
这次,徐问礼的官船跟在后面。
北堡营门紧闭。
城头站满了披甲军汉,几门小炮已经推到垛口旁。平海七号靠岸后,营门只开了一条缝。
十五石粮先被卸在营外空地。
北堡的人分批出来领。
每个人都要报姓名、所属和家中人口。徐问礼的书吏坐在一旁记录,白石屯的人则负责称粮。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汉。
他报完姓名,领了一小袋粮,抱在怀里,半晌没动。
马六催促道:
“后面还等着呢。”
老军汉抹了把脸。
“多少天没见过整袋粮了。”
“这才几斤。”
“几斤也是粮。”
他抱着粮走了。
随后是营兵、军匠、船户和家眷。
有人领完当场抓起几粒生米塞进嘴里,也有人不断向白石屯的人道谢。
徐问礼原本坐在桌后。
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北堡比他想象中更穷。
不少营兵还穿着十几年前的旧棉甲,手里的长枪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个孩子排在母亲身后,眼睛只盯着秤盘上的粮。
清点一直持续到天黑。
最后一个营兵报完姓名,书吏重新核了三遍。
“大人。”
“多少?”
“二百零三名。”
徐问礼望向北堡。
朝廷名册上,大光营额兵一千。
实际站在他面前的,只有二百零三人。
系统地图上的北堡随之发生变化。
原本模糊的营地信息逐渐显现。
【大光营】
【实际营兵:二百零三人】
【其中家丁兵:六十六人】
【状态:缺粮、欠饷、军心动摇】
粮发完以后,蒯成梁仍旧没有打开内营。
徐问礼站在营门外等了片刻。
城头只放下一句话:
“今夜军心未定,请徐大人明日再来。”
书吏气得直骂。
徐问礼却没有发作。
至少兵已经点清楚了。
二百零三这个数,足够写进第一封奏报。
他离开前找到陆远。
“今日你让双方各退一步,看上去谁也没得罪。”
“大人过奖。”
“这不是夸你。”
徐问礼看向紧闭的营门。
“站在两边中间的人,往往最先挨刀。”
“我记住了。”
“你最好真能记住。”
徐问礼带人回官船。
蒯成梁却在这时打开一扇侧门,派人出来请陆远进去。
赵成武想要跟随,被蒯成梁的家丁拦下。
“千总只请陆屯头。”
赵成武看向陆远。
“我在外面等。”
“等多久?”
“半个时辰。”
“我要是没出来呢?”
“我就去找徐问礼。”
家丁的脸色变了。
陆远笑道:
“开个玩笑。”
“赵总旗现在是罪民,徐大人不一定听他的。”
他独自走进北堡。
北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几间营房塌了屋顶,校场里长满杂草,只有最里面一片院子收拾得十分整齐。
六十六名家丁便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