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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播种船之泪

播种船离地后的第二十一个时段,根的阵列在例行的数据整理中翻出了一条被忽略已久的支流。

那条支流藏在遥测数据的末段,标注名目是“外壳液相析出物累积量”。根之所以之前没注意到它,是因为这条数据的量纲栏填得含糊,数值变化率又极低,自动归档规则把它归进了低优先级队列。直到这次深度清理,根才把它提溜出来重新解码。解码之后,数据曲线的形状让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曲线从播种船离地那一刻起就持续爬升,中间没有出现任何平台或回落。爬升速率在头几个时段最快,随后逐渐放缓,但始终没有归零。到第二十一个时段结束时,累积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值,而且曲线末端的斜率仍然为正。

“它在往外淌东西。”根把这条曲线单独拉出来投影到碑面上。

晨正从骨晶森林方向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截新伐的骨晶枝,听到这话把骨晶枝往地上一插,凑到投影前。“什么东西?”

“液相析出物。”根把旁边的晶体析出速率曲线也拖过来并排放着,“两套数据同步爬升,走势完全重合。湿度每涨一个单位,晶体析出量就跟着涨一个单位。这两组数据是同一个物理过程的两条记录线。”

未从广场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干粮,眼睛先看到投影上那两条重合的曲线,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船体表面在持续析出晶体,同时湿度同步上升。这说明有什么东西在船壳表面持续渗出,渗出物一部分以晶体形式沉积,一部分以液体形式附着在表面。”

“不只是附着。”根把散射信号的数据层叠上去。散射锥的开口朝向船尾,锥体内部的颗粒密度读数持续稳定在一个非零值上,说明船身后方拖着一条绵延的颗粒带。颗粒的尺寸分布很窄,大部分集中在微米级以下,表面包裹着一层液态膜,在深空低温环境下保持着非晶态的过冷状态。

根的阵列把颗粒带的密度分布沿航迹做了积分,得出的总长度与播种船从地球轨道到当前位置的航程完全一致。“整条航迹都在撒。从离地到现在,一粒都没少撒。”

“撒的是什么?”晨把那截骨晶枝靠在石基侧缘上,腾出手来在投影上划拉。

根把析出物的化学成分谱线展开,矿物质谱线与重置岛盐霜防护罩内层的结晶谱线完全对得上,有机碳化合物的分布模式与基因库中记录的微生物代谢产物高度一致。颗粒内部还封着一层极薄的生物膜,膜内封着几段基因序列,序列指向礁体上那四类目标物种,珊瑚共生藻、浅水区浮游细菌、盐霜内层产氧藻类、微型海洋厌氧微生物群落。

未把干粮咽下去,凑近投影辨认那些基因序列的标记。“四类全在。船在往路上撒的这些东西,里面包着的是整个礁体生态系统的微生物群落。”

“还有更细的。”根把颗粒内部微生物的代谢数据调出来。大部分微生物处在深度休眠状态,代谢率被压到了极低的水平,但液膜内部的离子浓度梯度在持续变化,说明那些微生物虽然休眠,仍在以极慢的速率进行着基础代谢。液膜本身也在持续调整渗透压,维持膜内外环境的稳定,使颗粒在深空低温环境中能够长时间保持活性而不至于冻死或脱水。

未把颗粒带的扩散范围与船体途经的星域做了叠合。叠合图上出现了几处值得注意的位置,船体航迹附近有几颗已知的系外行星,最近的那颗与航迹的最近距离点落在颗粒扩散的覆盖范围之内。那些颗粒在星域中持续稀释的过程中,有一定概率被那颗行星的引力场捕获,落到行星表面上去。

“它在播种。”晨把骨晶枝从石基侧缘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整条航迹就是一条播种带,船一边走一边往路上撒,撒出去的每颗颗粒里都封着礁体的微生物群落。”

“落到行星上能活?”未问。

根把液膜在模拟行星大气层环境中的耐受性数据调出来。液膜在进入行星大气层时会因为气压和温度的变化而破裂,破裂之后内部的微生物从休眠状态被激活,激活窗口期足够长,只要那颗行星表面存在液态水,萌发概率相当不低。根把数据摊在投影上,那几颗系外行星中有两颗位于宜居带内,表面存在液态水的概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能活。”根说,“概率不算高,但架不住量大。整条航迹上撒出去的颗粒总数很可观,哪怕只有极少数落到合适的行星上,也够形成几个新的微生物群落。”

晨把骨晶枝往地上一戳,站定了看投影上那条从地球轨道延伸向深空的细长尾迹。船体还在朝开普勒-22b方向航行,推进系统平稳运行,外壳湿度读数已经稳定在一个略低于峰值的水平上不再爬升,但船尾那条尾迹的总长度仍在持续增加。那些包裹着微生物群落的过冷液膜颗粒在船体经过后会在星域中滞留很长时间,随着扩散持续向周围的深空环境铺展,把礁体表面的生命信息一点点铺撒在船体途经的每一片星域中。

“播种船。”未把干粮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名字起得一点没浪费。”

根把遥测数据的最新一组接入阵列。尾迹总长度的增量持续为正,颗粒带的覆盖范围仍在缓慢扩大,那些封在液膜里的微生物在深空中保持着休眠状态,跟着船体航迹一路铺出去,铺成一条从地球延伸向开普勒-22b的、由活体颗粒构成的极细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