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昭闻言并不推辞,只淡淡颔首。
他没接吾贵王递来的人情,只侧身吩咐身后侍卫:“把锁链解开,放它下来。”
侍卫立刻上前,利落斩断锁链。
吾贵王看着他这番举动,只当国公一时心生恻隐,眼底掠过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漠,也不多留,带着一众猎队铁骑调转马头,率先扬尘回城,只留满地血腥狼藉,与那只濒死的白虎瘫卧林间。
人群尽数退去,林间终于清静。
墨凌昭缓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白虎斑驳带血的皮毛,细细检视伤势。
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纯种雪白虎,品相绝佳,体态健硕端庄,乃是山林中的百兽尊者。
只可惜浑身筋骨尽碎,脏腑受创极重,失血过多,早已油尽灯枯,纵使大罗神仙前来,也断然活不下来。
就在墨凌昭沉吟之际,本是奄奄一息、一动不动的母白虎,忽然艰难地动了起来。
它喘着血沫,四肢早已被拖拽得皮开肉绽、骨节错位,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微微撑起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挪,艰难迟缓地朝着林子深处爬去。
每动一下,地上便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墨凌昭眸光微凝,心头生出预感,默然抬步,静静跟在它身后。
顾屿枫见状,下意识快步跟上,生怕它骤然暴起伤了墨凌昭。
可刚凑近半步,濒死的白虎陡然抬眼,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戒备哈气声,威慑十足。
“没事。”墨凌昭轻轻抬手拦住顾屿枫,声音温和笃定,“它不会伤人,它有事要做。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顾屿枫脚步顿住,驻足原地。
墨凌昭独自上前,顺着白虎爬行的轨迹往密林深处走。
不多时,前方赫然现出一处隐蔽的低矮山洞,洞口被荒草遮掩,极为隐秘。
他弯腰踏入洞中,昏暗的洞穴深处,赫然蜷缩着三只巴掌大小的小白虎。
通体雪白绒毛,眼都尚未完全睁开,软糯一团,不过出生十日有余,懵懂蜷缩在一起,轻轻发出细碎奶呜声,稚嫩又可怜。
原来母虎拼死挣扎,不是求生,是挂念洞内尚未睁眼的幼崽。
墨凌昭心底微涩,小心翼翼伸出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三只脆弱的小生命,将三只奶乎乎的小白虎逐一稳稳抱出山洞。
他缓步走回洞外,轻轻将三只幼崽悉数放到母白虎的身前。
闻到熟悉的气息,三只小老虎本能地往母虎怀里蹭去,细碎的哼唧声不断。
母白虎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虚弱地偏过头,伸出粗糙温热的舌头,一遍遍温柔舔舐着自己的幼崽,极尽温柔缱绻。
片刻之后,它似是确认幼崽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来。
它轻轻拱了拱三只小虎,用尽最后力气,将三只软糯的幼崽全数推到墨凌昭的脚边。
做完这一切,它彻底泄尽了浑身力气,头颅重重垂落,四肢摊开,安静趴在地上,不再挣扎,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眼底的凶戾尽数褪去,只剩全然的托付与安然。
墨凌昭看着它残败不堪的身躯,看着它强忍剧痛护崽、托崽的模样,心头悲悯翻涌。
他素来见不得生灵这般受尽折磨、苟延残喘。
墨凌昭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白虎温热的脖颈皮毛上,一下一下温柔顺着它染血的绒毛,动作极轻,带着无声的安抚。
下一瞬,指尖力道精准落下,干净利落,一瞬按断了它残存的命脉。
没有痛苦,没有煎熬。
母虎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彻底松弛,眼眸轻轻合上,安然离世。
林间微风拂过,落叶轻响。
墨凌昭静静看了它片刻,压下心口微沉的情绪,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三只懵懂无知、还在轻轻蹭着母虎身躯的小白虎全数抱入怀中。
软糯温热的小团子缩在他怀里,懵懂依偎,全然不知自己已然失了母亲。
墨凌昭抱着三只雪白的幼虎,缓缓转身,走回马车旁,轻步登车,将三只小老虎稳妥安置在车厢软垫之上。
顾屿枫紧随其后上车,看着他沉默安静的侧脸。
一行人整顿行装,缓缓驶入渡州城内。
墨凌昭依旧沿袭之前的行事作风,婉拒了王府的安置好意,带着一众随从落脚城中最大的临水酒楼,不涉王府半分圈套,始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安顿妥当后,顾屿枫带人巡查四周布防,墨凌昭独自立于酒楼后院廊下,透气休整。
后院清静无人,唯有晚风拂动枝叶,可他五感敏锐,转瞬便捕捉到一道藏在暗处的视线。
不远处的花木阴影里,立着一名身着粗布素衣、打扮极为普通的青年。
他看似在后院打杂闲立,目光却牢牢锁在墨凌昭身上,眼神复杂难言,藏着惶恐、急切、挣扎与恳切,直白又怪异,全然不似寻常下人看待权贵的敬畏疏离。
墨凌昭神色未变,不动声色,装作赏景的模样,缓步靠近窗沿,趁着无人留意,身形轻巧一晃,直接从后院窗棂翻出,落至僻静无人的后巷过道之中。
那布衣青年见他现身,浑身骤然一震,再无半分迟疑,快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脊背伏低,姿态极尽恳切恭敬。
“国公!小人叩见镇国公!”
墨凌昭立在巷中,眸光清冷平静,静静看着他。
青年抬眸,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小人名唤月尘,是吾贵王麾下幕僚,今日冒死私见国公,愿悉数呈上这些年来吾贵王在渡州封地为非作歹、苛政虐民、私蓄死士、截留粮税的所有证据!只求国公垂怜,救我兄长一命!”
墨凌昭垂眸淡淡发问:“空口无凭,我凭何信你?怎知不是王爷设下的圈套?”
“小人绝不敢欺瞒国公!”月尘头颅重重一叩,语气急切又真挚,字字泣血,“我与兄长月茗本是书院学子,潜心修学,不问政事。”
“三年前吾贵王强行掳掠我们兄弟入王府,逼迫我们为他出谋划策、打理内务,他性情残暴,嗜杀好权,年年加重赋税,压榨百姓,围猎毁田,害苦一方黎民!”
“我兄弟二人不愿助纣为虐,屡次劝谏,触怒王爷,兄长月茗被他打入私牢,日日受重刑折磨,性命垂危!小人是冒着杀头的死罪偷偷逃出王府,只求投靠明主,揭发奸佞,绝无半分假意!国公大可自行查证,所有罪证皆有迹可循!”
墨凌昭静静听着他的哭诉,眸底神色微动:“你暂且先回王府蛰伏,切勿暴露分毫,你的事,我会斟酌考量。”
月尘大喜过望,再三叩首谢恩,不敢多做逗留,迅速起身隐入街巷暗处,悄然离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王府的迎宾车马便抵达酒楼门外,属官躬身恭请墨凌昭入府赴宴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