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昭带着随从从容前往王府,刚踏入王府前院,尚未步入正殿,一道凌厉的呵斥与沉重的踹打声骤然传来。
庭院正中,吾贵王一身劲装,戾气翻涌,正抬脚狠狠踹倒跪地的月尘。
一脚重过一脚,力道凶狠,招招往胸腹要害落去。
月尘蜷缩在地,嘴角溢血,浑身剧痛难忍,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求饶。
显然,他刚回府便被识破私逃之事,当场被抓来严惩。
墨凌昭脚步顿住:“王爷火气倒是旺盛,这般重责,再打下去,人便要活活打死了。”
吾贵王动作骤然停住,回头望见墨凌昭,眼底戾气稍敛,却依旧满脸阴狠不耐,冷哼一声,愤愤开口:
“国公有所不知,这等白眼狼,本王好吃好喝供养数年,予他权势俸禄,他竟敢私自出逃,实属该死!”
“今日你我是为正事相谈。”墨凌昭语气平缓,“何必动这般大的肝火,严惩下人,徒染戾气,反倒败坏议事的氛围,未免可惜。”
吾贵王闻言,压下心头怒火,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月尘,只觉晦气十足,冷声呵斥:“算你命大!脏了国公的眼,立刻滚回牢里待罪!”
一旁侍卫立刻上前,拖拽着重伤的月尘,粗暴带离庭院。
方才血腥暴戾的一幕,尽数落在墨凌昭眼底,他神色平静无波。
正殿宴席草草作罢,吾贵王抬手示意,引着墨凌昭移步王府书房议事。
书房内外肃立着十余位贴身幕僚与亲信属官,人人神色严谨,目光沉沉落在墨凌昭身上,看似恭谨侍立,实则全程监视,将整间书房围得密不透风,摆明了防备、施压的姿态。
二人分宾主落座,茶香袅袅,气氛却半点不松弛,满是凝滞的对峙感。
不等墨凌昭率先开口,吾贵王便率先摆出生硬决绝的态度,语气强硬,不留半分余地:
“国公若是单纯游山玩水、莅临渡州赏景,本王扫榻相迎,全程厚待,但若是为河道修缮、属地改制而来,本王不妨把话撂在这里——不必多费口舌,我渡州,绝不应允。”
他手握渡州兵权财权,盘踞一方多年,素来不受朝廷管束,打从心底抵触分权放权、整改藩地。
墨凌昭指尖轻搭桌沿,不慌不忙反问:“王爷不再仔细斟酌一番?九州通河乃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绝非一时苛政。”
“斟酌?”吾贵王嗤笑一声,眉眼尽是跋扈自负,抬眸逆视,
“本王倒想问问国公,若是你坐在本王这个位置,手握一方生杀大权、属地基业,你会心甘情愿拆分权柄、任由朝廷插手属地事务吗?”
墨凌昭神色未改,淡淡应声:“利在万民,功在千秋,为何不肯应允?”
这话坦荡磊落,反倒衬得吾贵王格局狭隘、私心深重。
吾贵王面色微僵,随即冷哼出声,态度愈发执拗强硬:“国公心胸宽广、心系朝堂,可本王不是,我守着自家封地,安稳世袭、手握实权便够了,什么万民千秋,与我无关,此事,绝无可能。”
彻底封死了所有商谈的退路。
墨凌昭眸光微敛:“既然王爷心意已决,那便没什么可谈的了,既如此,本官便不打扰王爷理政。”
说罢他便欲起身告辞,干脆得过分。
吾贵王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惊疑。
他本以为墨凌昭手握皇权特许、连平两州藩镇,必定步步紧逼、软硬兼施,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收手,半句不争、半点不逼。
心头疑虑翻涌,他暗自揣测莫不是对方另有后手?
为了不显小气,也为了试探墨凌昭真正目的,他故作大度开口挽留:
“国公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算是本王今日方才动怒失礼,略作赔礼,国公但有所喜,但凡我渡州王府有的,尽可开口。”
他笃定墨凌昭会索要珍宝良马、属地权益,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却不料墨凌昭垂眸轻抬眼,语出淡然:“不必繁礼,方才庭中,王爷踹罚的那人,我看着尚可。便将他赠予我吧。”
吾贵王一愣,全然没料到他只求一个毫无权势的落魄幕僚,当即面露不耐与轻视:
“月尘区区一个无用书生,叛逆不忠,留着亦是累赘,有什么值得国公惦记?国公不妨换些金银宝物、良驹兵器。”
“不必。”墨凌昭态度坚决,“我唯独中意他,劳烦王爷将人带出来便是。”
不过一个屡屡违逆自己、只会空谈死谏的酸儒,无兵无权、知晓的核心机密有限,留着还碍眼,送出去反倒清净。
他漫不经心挥挥手,示意侍卫带人。
片刻功夫,满身伤痕、衣衫破碎、嘴角带血的月尘被侍卫粗暴拖拽进来,浑身虚软,几乎站立不稳。
墨凌昭眸光不动声色扫过他伤势,眼神平静无波,看似淡漠,实则暗中示意。
月尘心领神会,抓住最后一线生机,骤然扑通跪地,声线嘶哑凄厉,拼命叩首哭喊:
“王爷!臣知错了!求王爷开恩!饶我兄长一命!我兄长月茗还在牢中受尽酷刑,早已奄奄一息,撑不了几日了!求王爷慈悲!”
这话一出,书房众人皆是一怔。
墨凌昭故作诧异,微微蹙眉:“原来你还有兄长?”
“是!”月尘含泪急应,“我兄弟二人一同入府效力,兄长因劝谏王爷被打入死牢,日日受刑,命悬一线!”
墨凌昭语气温和,顺势开口,从容替他求情:
“既是亲兄弟,骨肉连心,硬生生拆分两地太过残忍,王爷既然大方赠人,不如好人做到底,将他兄长月茗也一并赠予我。”
吾贵王闻言略一沉吟。
月茗、月尘两兄弟虽屡次与自己相悖,从未接触过兵权、私兵、财税核心,知晓的不过是表面琐事,根本构不成威胁。
送一个是送,送两个亦是无关痛痒,还能落得个顺水人情,显得自己大度。
思及此,他当即摆手应允:“无妨,两个废物而已,来人,去死牢将月茗提出来,一并交给国公。”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受尽酷刑、气息奄奄的月茗被搀扶着带了过来,满身血污,几近昏迷。
墨凌昭目的已然达成,无意再多留半分,更不与吾贵王虚与委蛇。
他微微颔首作别,语气淡然:“多谢王爷成全。既正事谈罢,本官便先行离去。”
不等吾贵王再说半句,墨凌昭带着伤痕累累的月尘、月茗兄弟,转身阔步踏出王府书房,从容离去,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