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闲睡了四个时辰。
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的人眼皮发烫。 他活动两下脖子,低头便见身上盖着一件黑色披风,边角绣着燕王府纹样。 朱棣坐在三步外,拿草棍划着泥土,只穿一件破了袖口的单衣。 “四哥,你的披风?” 朱棣头也没抬。 “方才风大。” 朱闲看了他两眼,把披风叠好放到石上,没有戳破。 朱棣肯把披风给他,先前那场比试便算过去了。 “饿不饿?” 朱棣从身后拿起一只烤羊腿,抛了过来。 “你军中的伙夫烤的,味道还成。” 朱闲撕下一块肉,边吃边问:“可汗押好了?” “押着。大雪龙骑前锋办事利索,王帐亲眷、近侍三千余人,一个没漏,连马奶酒都封了。” “走,看看咱们的可汗。” 两人往北走了半里。 大雪龙骑的中军营已经扎下,白帐沿草坡排开,各部仍在清点战马、兵械。 将士见朱闲走来,齐齐单膝跪下,甲片相撞,声势整齐。 朱棣一路没开口。 他统兵多年,只看营盘间距和巡哨布置,便明白燕山卫差了多少。 白甲、长槊、强弩,连战马也高出寻常军马半头。 十万人藏在塞外五年,粮草、军饷、甲械从何而来? 老六藏的东西,比他先前所想还多。 营地中央,一座白帐由四名重甲骑兵看守。 帐内跪着脱古思帖木儿。 他双手反绑,金冠不见了,辫发散乱,面上沾满尘土与血痂。 先前还在阵前号令三万铁骑,如今连头也不敢抬。 朱闲坐上胡凳,继续啃羊腿。 “北元可汗?” 脱古思帖木儿认出了他。 一剑破军,抬手杀死国师。 那身白衣,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你是大明楚王?” “不然还能是谁?” 朱闲放下羊骨。 “先在帐里委屈几日。回了京城,本王给你换个好住处。” 脱古思帖木儿喉结滚动。 进京献俘,还能住什么好地方? “楚王,本汗愿献出王庭牛羊、金银,只求留我——” “停。” 朱闲抬手截住他的话。 “王庭已经归我了。那些牛羊金银,本王自己拿便成,何须你献?” 脱古思帖木儿低下头,再无讨价还价的本钱。 朱闲竖起一根手指。 “你若想活,本王教你一句。” “到了京城,见着我父皇,先趴下哭。哭完便说,大明天子圣德,北元愿世世代代为大明牧马。” “记住,世世代代四个字,要说清楚。” 脱古思帖木儿抬起头,嘴唇颤了几下。 他是成吉思汗后裔,是北元可汗。 让他当着大明百官的面哭着请降,还要替大明放马? 朱棣站在帐门边,偏过头,险些笑出声。 “六弟,你这是给他留活路?” “咱爹爱体面。他若梗着脖子,脑袋当天便得搬家。他若哭惨些,咱爹反倒会留他一命,给天下人看看大明气量。” 朱棣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脱古思帖木儿垂下肩膀。 “本汗……记下了。” 朱闲起身往外走,到帐门前又回头提醒:“有空多练几遍。哭假了,本王可救不了你。” 出了白帐,朱棣问起战后安排。 “留两万大雪龙骑守住王庭旧地,其余人分批南撤。” 朱闲望向北面草场。 “残部逃进北山,先派斥候盯着。失了可汗与王庭,他们聚不起多少人。” “俘虏怎么处置?” “七万八千余降兵,挑三千精壮进京献俘。其余拆散编户,分往各处修路、牧马。” “王庭牧户另行造册,划定草场,按户纳税。肯守大明律法,便是大明治下的百姓。” 朱棣听完,忍不住道:“六弟,你若肯入朝——” “打住。” 朱闲抬脚便走。 “四哥,刚吃饱,别说晦气话。” 朱棣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把劝说咽了回去。 当日,大雪龙骑分头清理战场、收治伤兵。 乌兰图雅的尸身就地掩埋,碎裂的锁魂甲收作战利品。 傅友德仍未醒来,好在性命保住了。 朱棣走过明军各营。 五万兵马,阵亡六千余,伤残近八千。 每经过一顶空帐,他的步子便慢一分。 这些人跟着他冒进,才折在落马坡。 一名千户低声问:“殿下,弟兄们都想问,那支白甲军究竟从哪里来的?” 朱棣望着远处营盘,只回了三个字。 “莫再问。” 老六还有多少底牌,他看不透。 有件事却看透了。 往后别争。 争也争不过。 …… 入夜,草原西面二百里外。 三骑沿灌木丛疾驰,马蹄皆裹厚布。 领头的中年人少了两根左指,正是北元黑水谍网首领。 他们在王庭被攻破前便已撤走,沿途换马,直到此处才收到败报。 “首领,国师死了,可汗也被擒了。咱们还能去哪?” 中年人拉低毡帽。 “回应天。” “楚王已经赢了,回去岂非送命?” “北元败了,大明朝中怕楚王的人还没败。” “东南豪族靠海上走私养肥了几代人。楚王若在朝中掌权,他们睡不安稳。” 中年人催马向南。 “去找他们。总有人愿意出钱,也总有人愿意出刀。” …… 月上中天,朱闲在营外查看王庭地形图。 朱棣走到他身旁。 “六弟,捷报由谁写?” “你写。你是主帅。” “落马坡是你救的,国师是你杀的,可汗也是你的人擒的。” 朱闲收起地图。 “写你率军坚守三日,援军赶到后内外夹击。至于我与大雪龙骑,少写几句。” “你想把功劳给我?” “功劳瞒不住。五万将士都长了眼睛。” 朱闲打了个哈欠,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总得给父皇留句话,也给朝中那些人留个台阶。难道真写大明六皇子私藏十万精骑?” 帐帘落下,不多时便传出呼噜声。 朱棣回到帅帐,铺纸研墨,许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臣朱棣顿首百拜,伏奏父皇陛下万安。北疆大捷,皆赖六弟楚王殿下只身赴险,力挽狂澜。” 朱闲让他少写。 他偏要写清楚。 他朱棣争强好胜,却不会冒领救命之功。 这一回,他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