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里的血气尚未散尽。
朱标坐在灯下,手边放着朱闲刚写完的《以工代赈章程》。 灾民如何登记,青壮如何编队。 每日发多少粮,伤者与幼童如何安置,纸上都写得清楚。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能替数万灾民谋出一条活路,转身也能在堂上砍下七颗人头。 这两件事,全出自朱闲之手。 朱标按住纸页,许久没有翻动。 门外,徐妙云已经站了一会儿。 她本想进去问几句话,手抬到门边,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白日里的朱闲提着天子剑,脚下躺着白莲宗死士。 到了灾民面前,他又开仓放粮,将查抄来的银钱尽数用在修堤上。 这与王府里那个睡到日上三竿、张口便说嫌麻烦的楚王,判若两人。 徐妙云在廊下停了片刻,转身回房。 而朱闲早已换下染血的青衫,穿了一身黑色劲装,从行辕侧门出了苏州城。 他没有带护卫。 城南该封的路,天网已经封住了。 …… 观音庙后院。 瞎眼老人的手仍搭在张胖子肩上。 张胖子方才已经掀开暗门,一条腿都迈了进去。 老人只往后一扯,便将他从密道口拖了回来。 两人穿过偏殿,到了后院。 张胖子的软剑藏在腰间,手掌已经按上剑柄。 他练武数十年,从未被人这般拿住过,偏偏那只枯瘦的手压在肩上,他连半步都迈不开。 宗师真气几次冲向肩头,全被压了回去。 张胖子咽下一口唾沫。 “你究竟是谁?” 瞎眼老人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转身朝院门躬下腰。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朱闲跨过门槛,先看了一眼张胖子,又抬头打量院中的观音殿。 “张舵主。” “听说你这尊观音值不少银子,本王过来开开眼。” 张胖子盯住朱闲。 楚王能找到这里,外面的水路与接应点多半也丢了。 走不了,那便杀出去! 张胖子挺起腰,肥硕的身躯向外一震。 真气扫过院落,石桌裂开数道细纹,墙边的竹篮也翻倒在一旁。 “楚王,你别欺人太甚!” 他扯下身上的商贾外袍,露出腰间软剑。 “我乃白莲宗苏州分舵之主,教中法号降龙罗汉,修为已入宗师。” “你的人拦得住寻常教众,拦不住我!” 朱闲抬手压了压耳朵。 “白日逃命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威风。” 张胖子的呼吸一下粗了。 “杀了我,白莲宗不会放过你!” “朝廷挡得住苏州一处分舵,还能挡住天下教众吗?” 朱闲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出半步。 “说完了?” 张胖子握住剑柄,没有回答。 “那便送他上路。” 朱闲摆了摆手。 “本王明日还要陪大哥放粮,没空听他喊。” “竖子!” 张胖子拔剑出鞘。 软剑从腰间弹出,剑身抖开数朵剑花,直取朱闲咽喉。 “受死!” 宗师真气灌入剑身,院中落叶被卷向两边。 张胖子用的是成名绝学,剑尖变化无常,出手便封住朱闲前后退路。 朱闲站着没动。 “花样挺多。” “可惜没用。” 瞎眼老人已挡在他身前。 老人腰间那把无鞘旧铁剑到了手中。 铮! 院内只响了一声剑鸣。 张胖子的软剑停在朱闲身前三尺,再也递不进半寸。 他低下头。 一道血线从胸前渗出,沿着衣襟落向腹部。 “你……” 张胖子抬头盯着老人,话只说出一个字。 手中软剑落下。 紧接着,他也倒在青砖上。 从拔剑到丧命,只过了两息。 瞎眼老人垂下旧铁剑,剑尖未沾半滴血。 他退到朱闲身侧,躬身复命。 “王爷,苏州分舵主已伏诛。” 朱闲从张胖子的尸身旁走过。 “把院子收拾好。” “喏。” 四名黑衣人从屋檐下现身,两人抬走尸身,另外两人守住偏殿与庙门。 瞎眼老人跟到大殿门前,抬手指向观音像右侧。 “王爷,密室机关在佛像右脚之后。” 朱闲绕到佛像背面,按下那块凸起的石砖。 脚下传来一阵机械转动声。 两块石板向旁边退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朱闲接过火折子,沿着石阶走进密室。 密室不大。 正中摆着桌案,左侧立着书架,墙边还有一口上锁的铁箱。 朱闲没有碰铁箱。 张胖子仓促逃命,能让他冒险返回观音庙取走的东西,多半不会放在如此醒目的地方。 朱闲走到书架前,逐册摸过书脊。 账簿、佛经、香客名册。 他抽出一本《金刚经》,手上分量不对。 经书中间已经挖空,里面塞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纸袋。 纸袋正面没有姓名,只压着一枚蝎印。 蝎子盘在云纹之上,尾钩向东。 朱闲看了两眼。 “藏得还挺深。” 天网追查这枚蝎印已有半年。 它原属胡惟庸手下一支暗线。 胡惟庸伏诛后,相关人手散入民间,此后再未公开露面。 如今,这枚印出现在白莲宗苏州分舵。 朝堂余党与白莲宗,早已接上了线。 朱闲捏开火漆,从纸袋中抽出两页信纸。 第一页是张胖子留下的禀报誊本,上面记着苏州府官仓调粮、私运兵器与赃银去向。 第二页来自京城。 前面只有数句吩咐,末尾另加了两行批语。 “江南事了,可回京。” “东宫仁善,不堪为储,当另择之。” 朱闲盯着最后八个字,手中的火折子烧短了一截。 另择储君? 朱标只是心软了些。 可他能放下太子的身份,亲自去看灾民,也肯守在府衙前替官员挡刀。 这样的太子,哪里不堪为储? “另择之……” 朱闲将两页信纸折好,收进怀中。 密室外传来瞎眼老人的声音。 “王爷,寺中十二人已经拿下,水路也封住了。” 朱闲转身走上石阶。 “密室原样封好。” “张胖子的手下留两个活口,其余交给锦衣卫。” 瞎眼老人低头领命。 “喏。” 朱闲走出观音庙,抬头看向北面。 那里是应天府。 苏州这张网已经收完。 京城里的那条大鱼,也该露头了。